上周六凌晨两点半,我蹲在小区楼下的露天大排档里,胳膊肘沾着烤串滴下来的油,和发小阿凯对着面前的便携投影屏憋得脸通红,屏幕里利物浦和阿森纳的补时已经走到最后1分钟,萨拉赫禁区外抬脚打门的瞬间,阿凯攥着的啤酒罐“咔哒”一声捏出了凹痕,球滚进球门的那一刻,他跳起来喊的声音太大,把隔壁桌刚趴在桌上打盹的曼联球迷吓掉了手里的烤茄子,半分钟后阿森纳压哨扳平,隔壁桌几个切尔西球迷吹着口哨起哄,整个大排档闹哄哄的,风卷着烤孜然的味道吹过来,我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我看了十五年英超的理由——它从来不是飘在英伦三岛上的遥远赛事,是实实在在嵌在我们普通人日子里的,热乎的烟火气。
从出租屋的破投影到快递站的小板凳,英超从来不是“精英专属”
总有人在网上说,英超是商业化最成功的联赛,骨子里都是资本的味道,动辄几亿英镑的转会费、几十英镑的门票,和普通人没关系,但我认识的所有英超球迷,没有一个是冲着转会费看球的,我们关于英超的记忆,全是和穷日子、傻日子绑在一起的。 2012年我读大二,寝室四个男生三个是英超球迷,我是半吊子阿森纳粉,下铺阿豪是死忠曼城球迷,对面铺的老周追了曼联十年,那时候我们每个月生活费才1200块,凑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淘到一个二手投影,拉着白床单当幕布,宿管晚上11点断电,我们就偷偷接走廊的应急电源,把音量调到最小,几个人挤在一张上下铺看球,那年曼城最后一轮对阵女王公园巡游者,90分钟还1-2落后,阿豪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伤停补时第4分钟哲科扳平,第93分20秒阿圭罗绝杀的瞬间,阿豪嗷的一声蹦起来,一脚踢翻了床脚的暖壶,滚烫的热水溅了他一脚踝,他也没顾上疼,光着脚在寝室跳,把整层楼的人都吵醒了,后来我们四个买了四箱冰红茶挨寝室赔罪,这事到现在同学聚会还会被拎出来笑,阿豪钱包里至今还夹着当年那场比赛的剪报,边边角角都磨得起毛了。 去年我认识了负责我们片区的快递员大刘,他的快递站墙上贴了半面墙的孙兴慜海报,是个追了热刺八年的死忠,他说2018年他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两班倒每天站12个小时,那时候刚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家里父亲又摔断了腿,每天下夜班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都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偶然刷到孙兴慜一条龙破门的集锦,他就找门卫大叔蹭WIFI,每次下夜班都蹲在门卫室看热刺的比赛,“那时候就觉得,一个亚洲人在全是壮汉的英超里都能拼出头,我这点事算啥?”后来他辞了工厂的工作出来送快递,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跑到晚上九点,只要有热刺的早场比赛,他肯定会提前十分钟收工,买个肉夹馍蹲在快递站的小板凳上看半场,去年热刺来广州踢友谊赛,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内场票,带着老婆一起去的,和孙兴慜的合影打印出来贴在快递站最显眼的位置,谁去取件他都要笑着指给人看:“你看,这是我偶像。” 我一直觉得,那些说英超只是资本游戏的人,根本没真的爱过足球,对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俱乐部老板是谁、转会费花了多少根本不重要,我们记住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是那些难挨的日子里有个盼头,是穷学生时代凑在一起的热闹,是累到直不起腰的时候,能有45分钟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英超的魅力从来不是给精英看的,是给每个普通人造梦的。
吵过架红过脸的“死敌”,最后都是酒桌上的老伙计
网上总有人说英超球迷戾气重,死敌见面就要打架,可我认识的球迷,场上的敌对归场上,生活里的交情比什么都实在。 开头提到的阿凯是利物浦死忠,他和我们小区门口开烟酒店的张叔,吵了快五年的架,张叔是埃弗顿球迷,土生土长的利物浦人,年轻时候在英国留过学,现场看过八十年代的默西塞德德比,每次两队比赛前一周,俩人见面就要呛呛,阿凯说利物浦这个赛季肯定拿欧冠,张叔就翻个白眼说埃弗顿肯定把利物浦踹出前四,去年埃弗顿濒临降级那阵,阿凯特意买了件印着“埃弗顿预定英冠门票”的T恤,晃悠到张叔店里买烟,给张叔气的半个月不卖给他烟,见了他就把门摔得哐哐响,去年年底张叔老婆突发脑出血要做手术,十万块的手术费,张叔手里的钱全压在烟酒货上,一时半会取不出来,急得在医院走廊打转,阿凯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当天就把自己攒着准备买婚戒的三万块打给了张叔,啥话也没说,转头就走了,后来张叔老婆出院,他拎着两瓶二锅头堵在阿凯家门口,俩人喝到凌晨三点,张叔红着脸说“以后利物浦踢欧冠,我店里的啤酒你随便拿,免费”,阿凯也笑:“下次埃弗顿保级战我陪你看,赢了我请你吃烤全羊。”现在俩人见面还是会呛呛,但是张叔每次进了新的好烟,都会给阿凯留两包,阿凯出去吃烧烤,也总记得给张叔带两串烤腰子。 我前几年加了一个本地的英超球迷群,三百多个人,各个队的球迷都有,每次双红会、北伦敦德比,群里吵得要掀翻天,曼联球迷骂阿森纳“多年无冠”,阿森纳球迷嘲曼联“转会冤大头”,每次吵到激烈的时候都有一堆人喊着要退群,2021年郑州暴雨的时候,群里的曼联球迷群主和阿森纳球迷管理员,俩人第一时间牵头组织捐款,凑了十万块钱买了一车矿泉水、泡面和急救包,开了八个小时的车送到郑州救灾点,回来之后俩人晒得黢黑,在群里发了一句“救灾的时候不分死敌,都是中国人”,那天群里没人吵架,全是刷“牛逼”的,后来我们每年都组织一次公益活动,去山区给孩子捐体育用品,每次去的人里,一半都是平时在群里吵得最凶的“死敌”球迷。 我常说,球迷之间的“敌对”,其实是最纯粹的浪漫:我们为自己支持的球队吵架,是因为我们都对那支球队投入了最真的感情,但我们也都清楚,场上的90分钟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那些因为英超结下的缘分,比“死敌”的标签珍贵一万倍,我们吵的是球,交的是朋友。
人到中年还放不下英超,是舍不得那个曾经热血的自己
身边很多朋友过了30岁,都问我:你都上有老下有小了,每天要加班要接孩子要还房贷,怎么还有精力熬夜看球?我每次都给他们讲我哥的故事。 我哥是切尔西死忠,今年36岁,做建筑设计师,每天加班到11点,周末要送女儿去上舞蹈课、绘画课,回家还要给老婆帮忙做饭,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前两年切尔西换老板,球队成绩一落千丈,连欧冠资格都拿不到,我每次和他聊球,他都笑着说“现在已经佛了,赢了更好输了也无所谓”,但我知道,他每次切尔西的比赛都会定闹钟,哪怕熬不动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也是先看集锦,送女儿上兴趣班的时候,就坐在兴趣班门口的台阶上,捧着手机看回放,去年切尔西踢皇马的欧冠淘汰赛,他那天要改一个急着要的方案,加班到凌晨三点,还是躲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看了最后20分钟,最后切尔西被淘汰的时候,他对着屏幕坐了十分钟,发了个朋友圈“2012年我大三,在网吧和兄弟们熬了通宵看你们拿欧冠,现在我36了,不管你们踢成啥样,我都等你们回来”,他说现在看球,早就不纠结输赢了,“就是觉得,我20岁的时候追的那支球队还在,我20岁的时候敢闯敢拼的那股劲,看看球就好像还能找回来一点。” 前几个月我去医院陪我妈做体检,碰到一个62岁的老球迷,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三天,就捧着平板在病床上看曼联的比赛,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英国留学,1979年第一次去老特拉福德看球,那时候乔治·贝斯特还在踢,整个球场的人唱队歌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回国之后他就一直追曼联,追了四十多年,现在他10岁的孙子也跟着他看球,床头贴满了拉什福德的海报,他说等他出院了,就带孙子去英国看现场,“我要带他去我年轻时去过的看台,让他看看,爷爷当年为了什么东西热血过。” 你看,英超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早就不是一项运动那么简单了,它是我们青春的坐标,是平庸生活里的英雄梦,我们的日子大多是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很少有什么惊喜,更不会有什么逆转、绝杀、以弱胜强的奇迹,但是英超里有,你支持的球队可能这个赛季踢得一塌糊涂,可能伤兵满营,可能被所有人看不起,但是说不定下一场就能掀翻卫冕冠军,说不定就能在最后一分钟绝杀拿分,就像我们自己的日子,哪怕现在过得很难,只要熬下去,就总有盼头,人到中年还放不下英超,哪里是放不下球啊,是舍不得那个还能为了一点小事热血沸腾的自己,是舍不得那些和兄弟一起熬夜喊到嗓子哑的青春。
前几天新赛季英超开赛,我们十几个球迷包了大排档的半片场地,挂了各个队的球衣,有个刚上大学的00后小孩,穿着布莱顿的球衣,我们都笑他怎么追个非豪门球队,他挠挠头说:“我第一次看英超就是去年布莱顿3-0赢曼联的比赛,我那时候刚高考失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希望了,忽然就觉得,哪怕不是豪门,只要敢拼,也能赢那些厉害的人啊。” 那天我看着满场闹哄哄的球迷,看着投影屏里球员跑过草坪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英超火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爱它,它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它落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出租屋的白床单幕布,是快递站的小板凳,是烟酒店老板留的两包好烟,是36岁设计师藏在加班间隙的20分钟回放,是每个普通人日子里,那点不会熄灭的热血。 我们追的哪里是英超啊,是我们滚烫的,又充满盼头的日子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