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送我家姑娘去家附近的少年宫学画画,等着接孩子的间隙我晃到了旁边的社区篮球场,本来只是想站在场边吹吹晚风看别人打会儿,结果被场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队球衣的大哥喊住:“兄弟,缺一个人凑队,来打两把?” 我摸着自己腰上贴了三天的膏药,刚想摆手说腰突打不了,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大叔也凑过来笑:“没事,我们打养生局,不跑不跳,输了就买瓶水的事。”鬼使神差我就点了头,现在回头想,那天的11分制野球局,是我这35年人生里,比我当年熬夜看的CBA总决赛、世界杯绝杀都要难忘的一场比赛——它真的不只是一场比赛。
凑数上场的“老年队”,本来就没想赢
等我脱了外套站到场里才反应过来,我们这队的配置说“养生局”都算抬举,简直是临时凑起来的“老弱病残队”:喊我上场的王哥42岁,是开白班出租车的,护腰外面套了个手工缝的蓝布套,说是他老婆怕护腰磨坏特意缝的;戴眼镜的张叔51岁,刚退休半年,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脚上的球鞋还是他儿子去年换下来的旧款,鞋边都开胶了,用胶水粘过;还有个戴牙套的小孩刚18,上周扭了脚刚拆绷带,本来是来场边散步的,也被拉来凑数,算上我,我们四个平均年龄快38岁,我摸了摸自己戴了5年的旧护踝,再看看对面四个小伙子——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平均年龄撑死22,穿着崭新的实战球鞋,热身的时候哐哐扣篮,连背心都是印着校队标的统一款。 开球前我们四个私下商量,就打着玩,别受伤就行,输了我们就去买冰可乐,反正本来就是来乘凉的,王哥还笑:“我昨天开了12个小时车,脚都肿了,跑两步就得歇,你们别指望我啊。”张叔也扶了扶眼镜:“我这膝盖去年做了半月板手术,跳不起来,就给你们传传球吧。” 开场果然被虐得毫无悬念,对面小伙子冲得快,三步上篮脚底下像装了弹簧,我们这边跑两步就喘,开局直接被打了个0比4,我跑了一个回合腰就开始隐隐作痛,心里还在想早知道就不该上来凑这个热闹,等下输了还得买水,亏了。
那记绝杀的三分,投的不是球是攒了半辈子的劲儿
谁知道打着打着,我们居然慢慢找到了节奏。 王哥开了十几年出租车,天天握方向盘手劲特别稳,中投准得离谱,站在罚球线附近接球就投,几乎百发百中,连着进了三个之后对面小伙子都懵了,专门派了个人来盯他;张叔别看跑不动,以前是大学篮球队的后卫,传球贼贼的,总能从你想不到的角度把球塞到空位,我虽然跳不起来,但是打了十几年野球的挡拆经验还在,给王哥挡了两个拆之后,比分居然追到了6比8。 打到9比10的时候,我们还差一分,对面球权,留着寸头的小前锋抱着球就往里冲,眼看就要上篮得分结束比赛,张叔居然往前垫了一步跳起来伸手去盖,我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那膝盖哪能跳啊,就听见“哎呦”一声,球是被扇飞了,张叔也直接坐在了地上,捂着脚踝疼得直咧嘴。 我们赶紧围过去,对面的小伙子也吓得不行,连忙蹲下来要送他去医院,张叔摆了摆手,拽着我的胳膊站起来试了试:“没事没事,扭了下,老骨头了不经碰,不怪小伙子。”按照我们野球场的规矩,投篮犯规要罚两个球,张叔一瘸一拐走到罚球线,第一球出手“唰”的一声空心入网,比分追平10比10,第二球偏了一点弹在框上,我咬着牙挤进去抢了篮板,看见底角那个戴牙套的小孩空位站着,想都没想就把球甩了过去,小孩愣了一下,跳起来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唰”的一声进了。 11比10,我们赢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听见王哥在旁边嗷的一声喊,跟个小孩一样跳起来拍我肩膀,拍得我腰都闪了一下,张叔站在罚球线旁边,扶着眼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坐在地上拍地板,旁边带孙子玩的阿姨都转过头来看我们,对面的小伙子也都走过来,递过手里的矿泉水,挠着头笑:“叔们你们是真厉害,我们服了。” 风刚好吹过来,带着旁边小卖部冰棍的甜味,我站在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的塑胶球场上,腰还疼,汗顺着后背往下流,但是那种开心,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感受过了——是那种不带任何功利的,纯粹的开心。
散场后的冰可乐,比总冠军的香槟还好喝
我们四个后来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冰可乐,坐在球场的台阶上聊天,易拉罐拉开的时候“嗤”的一声响,气泡涌出来,我喝了一口,冰得太阳穴都疼,但是心里特别爽,我以前做体育编辑的时候,去CBA总决赛现场采访,看过冠军队开香槟庆祝,喷得满场都是,但是那天的冰可乐,我觉得比任何冠军香槟都要好喝。 聊天的时候才知道,每个人背后都藏着一堆生活的烦心事。 王哥说他开白班出租,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6点收车,一天坐12个小时,腰和膝盖全是毛病,只有周六下午老婆接孩子上兴趣班,他才能溜出来打一个小时球,上周他拉了个乘客,是个20多岁的小姑娘,去肿瘤医院化疗,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下车的时候特意跟他说:“师傅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他那天回到家,躲在厕所哭了半个小时,“每天拉客见的人多了,糟心事也多,只有站在球场上的时候,啥烦恼都忘了,就想着怎么把球投进去,特别踏实。” 张叔说他老伴去年冬天走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不来两次,他自己在家没事干,每天吃完饭就来球场转,有人喊他凑数他就打两把,没人他就坐台阶上看别人打,刚才盖那个小伙子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回到了20岁,那时候他在大学打校队,老伴就是场边的啦啦队,每次他进球,老伴都给他递凉白开,“我现在打球啊,就感觉你阿姨还在旁边看着我呢,我要是打得好,她肯定开心。” 那个戴牙套的小孩说他今年刚高考完,发挥失常,比模考少考了60多分,只能去个普通二本,在家闷了半个月,今天是被妈妈赶出来散步的,刚才投那记绝杀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进了的那一刻突然就想开了:“考不好又怎么样呢,我三分还能投这么准,以后还有好多事能做好呢对吧哥?” 我也跟他们说,我上个月负责的项目黄了,被老板骂了整整两个小时,回来腰突就犯了,躺了三天,最近一直都特别丧,总觉得自己35岁了啥都干不好,刚才跑的时候腰还疼,但是赢了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啥坎都能过去。 那天我们坐在台阶上聊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我媳妇打电话喊我去接孩子才走,张叔还特意给我们每个人塞了一块他自己在家做的绿豆糕,说清热解火,甜得很。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
我做了快10年的体育内容,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在领奖台上,是奥运会冠军站在领奖台升国旗的瞬间,是职业球员压哨绝杀全场欢呼的时刻,是世界纪录被打破的那一刻,我写过无数篇冠军的稿子,分析过无数场顶级赛事的战术,但是直到那天的野球局结束我才明白:我们说了这么多年的体育精神,其实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少数职业运动员的,它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根本无关输赢,无关名次。 前阵子我刷到过一个视频,一个独臂的小伙子在野球场上打球,运球运得特别溜,过人、投篮比好多健全人都厉害,他说他13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失去了右臂,刚开始打球的时候别人都让着他,但是打久了大家都把他当普通队友,“只有在球场上,没人觉得我是残疾人,我跟所有人都一样,能跑能跳能赢球。” 我家楼下有个广场舞队,平均年龄62岁,去年参加社区的广场舞比赛,拿了倒数第一,但是她们每天晚上还是乐呵呵的出来跳,队长李阿姨跟我妈说:“我们参加比赛又不是为了拿奖,就是跟老姐妹出来聊聊天,活动活动筋骨,跳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开心最重要啊。” 去年郑州暴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健身房的游泳教练,把店里所有的游泳圈都拿出来,在水里泡了十几个小时,救了十几个人,他以前是省队的游泳运动员,练了8年游泳,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牌,但是那天在洪水里,他学了半辈子的游泳,成了别人的救命稻草。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要你必须拿冠军,必须成为最厉害的那个人,它是你在疲惫生活里的一个出口,是你忘记烦恼的一个借口,是你哪怕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站在球场上拿到球的那一刻,还能觉得“我还行,我还能赢一次”的底气。
我现在每周六都会去那个社区球场打球,我们几个“老年队”的固定成员还经常凑在一起,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输了就买冰可乐,赢了也买冰可乐,我媳妇总说我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一样,打球打得腰疼还去,但是她不知道,每周那一个小时的打球时间,是我给自己留的“避难时间”——不用想工作的KPI,不用想孩子的学费,不用想家里的柴米油盐,就只是跑一跑,投几个篮,跟几个老哥聊聊天,比什么理疗都管用。 上次打球的时候张叔还说,等年底他儿子回来,带我们几个去吃火锅,庆祝我们“老年队”成立半周年,我笑着答应,心里特别暖。 你要问我那场11分的野球局有什么特别的?它没有直播,没有观众,没有奖杯,甚至连个像样的记分牌都没有,但是它真的不只是一场比赛,那是我们几个普通人,在庸常的生活里,捞出来的一点点闪闪发光的时刻,是我们跟生活的较劲里,赢下来的小小的一仗。 我们总说“人生就是一场比赛”,但是其实啊,人生这场比赛,本来就不需要跟别人比,你只要能跑赢昨天的那个自己,就已经是冠军了,这就是那天野球场上,我读懂的,体育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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