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福州台江区采访民间业余围棋联赛,在巷口一家开了42年的老棋社里歇脚,墙上挂着张泛黄的1998年闽台少年围棋交流赛合影,角落那个瘦巴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还盯着棋盘的小孩,就是当时已经在日本棋坛小有名气的张栩,棋社的老板陈老今年74岁,是张栩小时候回祖籍学棋的启蒙老师之一,他给我递了杯茉莉花茶,指着照片笑:“这小子那时候才18岁,回福州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蹲在巷口棋摊跟老大爷下棋,故意输两盘哄老人家开心,跟小时候垫着砖头看棋的模样一点没变。”
那天我在棋社坐了三个多小时,听陈老讲了好多张栩的旧事,之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代表日本参赛的华裔围棋九段”“拿过LG杯的世界冠军”,直到那天我才明白,为什么围棋界提到张栩,从来没人只说他是“冠军棋手”——他活成了竞技体育里最特别的那种人:拿过顶级荣誉,挨过最凶的骂,却始终把“人”放在胜负前面。
巷口棋摊泡大的天才,13岁独闯日本的“异乡棋手”
张栩的祖籍在福州台江,爷爷是个老棋迷,他5岁第一次摸棋子,就是跟着爷爷回福州探亲时,在巷口的棋摊边蹲着看会的,陈老说那时候张栩个子矮,垫着半块红砖扒在棋桌边上,大人下多久他看多久,饭点喊都喊不走,有时候看大人下错了,还奶声奶气地指出来:“爷爷你这个子放这里就被吃了。”
棋社的老师很快发现这个小孩是真的有天赋:别的小孩背棋谱要一周,他看两遍就能记住;打谱打一下午都坐得住,眼里只有棋盘上的黑白子,8岁那年张栩拿了台湾地区少年围棋赛冠军,12岁被围棋泰斗林海峰九段看中,要带他去日本学棋,那时候身边好多人劝他爸妈:“小孩才13岁,去了异国他乡话都不会说,太苦了。”但张栩自己说要去,走之前回福州跟陈老告别,还把自己攒了三年的棋谱都留在了棋社,给后面学棋的小孩看。
刚到日本的日子比想象中苦得多:住的出租屋只有6平米,冬天没有暖气,他裹着厚毯子打谱,手指冻得握不住棋子;日语只会说“你好”“谢谢”,去棋院上课听不懂老师讲的内容,就把课录下来,晚上对着词典一句一句听,每天睡不到5个小时,那时候日本棋院的同期棋手回忆,张栩永远是棋院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别人休息的时候出去玩,他就在训练室摆棋,有人问他孤单吗,他笑着说:“棋盘上有361个点,比外面的世界热闹多了。”
2002年张栩升为九段,2003年拿下第一个日本头衔战冠军,2005年赢了LG杯世界围棋棋王战,成了继林海峰、王立诚之后第三位拿到世界冠军的华裔旅日棋手,陈老说他夺冠那天给棋社打了个越洋电话,第一句话是“陈老师,我没给咱们福州棋摊丢脸”,第二句话是“我攒了钱,下次回去给棋社换一批新棋盘”。
拿遍26个冠军却被骂“叛徒”?他用半盘棋堵上了所有质疑
但荣誉来的同时,骂声也跟着来了,因为张栩参赛的身份是日本棋手,很多网友跑到他的社交账号底下骂他“叛徒”“忘本”,说他“为了成绩改了国籍”,甚至有人给他寄过辱骂的信件,那段时间张栩很少接受采访,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什么,直到2017年中日韩名人战我在现场看了他和柯洁的那盘棋,才明白他从来不需要用嘴证明什么。
那天柯洁发着39度的烧,脸烧得通红,下到中盘的时候咳得直不起腰,连拿棋子的手都在抖,当时张栩的盘面已经占了绝对优势,只要再走两步就能锁定胜局,他思考的时候没有看棋盘,反而拿起自己桌上刚倒的温水,轻轻推到了柯洁的手边,后来那盘棋张栩以半目之差输了,赛后记者问他是不是故意让棋,他笑着摇头:“柯洁发着烧还能下出那么有韧劲的棋,我输得心服口服,要是赢了身体不舒服的对手,我才觉得不光彩。”
后来柯洁在采访里也提到过这盘棋,说他那天烧得意识都模糊了,要不是张栩那杯温水,他可能都撑不到终盘。“大家总说竞技体育要你死我活,但张栩老师告诉我,赢要赢得光明磊落,比胜负更重要的是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
我后来翻张栩的社交账号才发现,这些年他从来没断过和国内的联系:2008年汶川地震,他在日本组织棋手义赛,筹了800万日元捐给灾区;2020年武汉疫情,他又牵头办了中日围棋友谊赛,筹了1200万日元的善款,还特意录了视频给武汉的棋迷加油,开头第一句就是“我祖籍是福建福州,我们都是一家人”;每年他都会抽半个月时间到国内的山区小学做围棋推广,免费给留守儿童教棋,有时候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买棋盘棋子。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网上问“怎么评价张栩代表日本参赛”,底下有个高赞回答是:“那些骂他的人,可能从来没给山区小孩捐过一块钱,也从来没为围棋推广出过一分力,张栩没忘本,是他们把爱国当成了网暴的借口。”我特别认同这个说法,太多人把竞技体育当成了情绪宣泄的出口,好像只要换了国籍就是十恶不赦,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国籍的对立,是人的连接,张栩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中国血统,他教日本的小孩学围棋的时候,会告诉他们围棋起源于中国,会给他们讲中国古代的围棋故事,他用自己的方式当文化的桥梁,比那些躲在键盘后面骂人的人,要爱国一万倍。
43岁还在打比赛的“老棋手”,他说“赢不是下棋的唯一意义”
现在的张栩已经43岁了,在围棋界算是不折不扣的“老将”,比他小20岁的棋手都已经开始拿头衔了,他还在赛场上拼,去年的日本棋圣战,他挑战22岁的卫冕冠军芝野虎丸,打满6局最后2:4输了,赛后整个棋院的年轻棋手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因为他在第三局下出了一步被评为“年度最佳一手”的鬼手,22岁的芝野虎丸赛后给他鞠躬:“张栩老师的那步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比起打比赛,张栩现在花更多时间在围棋普及上,尤其是给残障儿童教棋,我之前看过他拍的一个公益视频,教一个先天视障的小孩下围棋,小孩摸棋盘的时候总是摸错位置,张栩就握着他的手,一个点一个点地摸,告诉他“这个是星位,就像你家门口的梧桐树,你走多远都能摸得到,不会迷路”,那个小孩后来拿了全国视障围棋赛的冠军,采访的时候说:“张栩老师告诉我,看不见也没关系,棋盘在心里,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陈老说去年张栩回福州,跟棋社里准备升段赛的小孩下棋,有个小孩下到一半就哭了,说自己已经输了三次升段赛了,这次要是再输,爸妈就不让他学棋了,张栩就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小孩看,里面存了300多盘他输棋的棋谱,从13岁刚到日本输的第一盘职业赛,到去年输给芝野虎丸的棋圣战,每一盘都标着输的原因。“我下了35年棋,输的棋比你吃的糖还多,要是只有赢才有意思,我早就不下了,你落子的时候觉得开心,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我当时听完特别有感触,现在我们的体育环境实在太焦虑了:小孩学个兴趣班,家长要比谁拿的证书多;运动员参加比赛,拿了银牌就要被骂“不争气”;就连普通人跑个步,都要比谁配速快,谁跑的公里数多,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你在跑的时候感受到的风,是你下棋的时候思考的快乐,是你哪怕输了,也愿意再来一次的热爱。
我离开棋社的时候,陈老给我看张栩今年年初寄回来的明信片,是他在富士山下拍的,背后写着“今年回福州,要跟巷口的李大爷再下三盘,上次输了他两盘,这次要赢回来”,风从巷口吹进来,挂在墙上的旧棋盘哗啦响,好像真的有人在落子一样。
其实张栩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剧本,他13岁独自异乡求学,拿过世界冠军也挨过莫须有的骂,43岁还在赛场上被年轻棋手打败,但你从来不会觉得他是个失败者,他用35年的落子告诉我们:竞技体育从来不是冰冷的胜负场,它藏着人最柔软的善意,最执着的热爱,和最不需要被输赢定义的人生,比起“冠军张栩”,我更愿意叫他“棋手张栩”——他赢过很多棋,但最棒的那步棋,是他永远把“人”放在胜负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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