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翻烂的棋谱纸,藏着少年时期最不服输的夏天
我学围棋纯属意外,小学二年级期末考双百,我爸问我要什么奖励,我盯着楼下小卖部的奥特曼玩具流口水,结果我爸转头给我报了个围棋兴趣班,说“坐不住的小孩得练练静气”,一开始我去上课纯摸鱼,拿黑子摆奥特曼,白子摆小怪兽,直到第一次升段赛遇见王浩宇,他中盘吃了我一条大龙,赢了之后对着我做鬼脸,我当场就红了眼,回家抱着我爸的腿说一定要赢回来。
我爸没说啥,转头从他的旧书箱里翻出了那本泛黄的《吴清源名局详解》,翻到星三三天元那局给我看:“你看这个人,19岁的时候去日本下棋,对面是整个日本棋界的‘棋圣’,所有人都觉得他必输,结果他一开场就走了当时没人敢走的棋。”那时候我还听不懂什么叫“本因坊的禁手”,什么叫“打挂特权”,只记得注解里写,当时吴清源第一手落星位,第二手走三三,第三手直接拍在天元的时候,整个观棋室都炸了,有老棋手气得摔了扇子,说这个中国年轻人“破坏棋道,大逆不道”——因为在当时的日本传统围棋理念里,三三是“鬼门”,是本因坊家传了几百年的禁着,而天元更是狂妄的象征,等于明着说“我要让你全盘”。
我当时盯着棋谱上那三个黑子,突然就觉得热血上涌:原来下棋不用按老师教的“星位之后必须走小目”,原来有人敢对着所有人说“不对,我就要这么下”,那半个暑假我抱着这本棋谱翻来覆去地看,吃饭的时候摆,睡觉前在脑子里过,连去少年宫上课的路上都在念叨“第三手走天元”,第一次和王浩宇再对弈的时候,我上来就照搬了吴清源的开局,他当场就懵了,问我“你这走的什么野路子”,我没理他,按着我啃了半个月的棋谱思路走,最后赢了他三目半,赢棋的那一刻我攥着那本皱巴巴的棋谱,手心的汗把纸都洇透了,我爸当天带我去吃了五毛钱一根的橘子冰棒,冰碴子甜得扎嘴,那个味道直到现在我都记得。
那是我第一次懂:棋谱不是给你框死路的说明书,是前人把自己撞过的南墙、赢过的硬仗都攒起来,递到你手里的一把刀,你拿着它,就敢去挑战那些你以前以为根本赢不了的对手。
翻过几十页棋谱注解才懂:每一手落子的背后,是打破规则的勇气
后来我长大一点,棋力慢慢涨上去,再翻这局棋的注解,才知道当时的吴清源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压力,1933年的本因坊秀哉,是日本棋界绝对的权威,相当于武林盟主的地位,他和吴清源的这局对弈,有一个现在听起来特别不公平的规则:秀哉作为本因坊,可以随时“打挂”,也就是中途暂停,回家和所有弟子一起研究好了再回来下,这局棋前前后后下了三个多月,一共打挂了13次,等于吴清源从头到尾是一个人对着秀哉整个本因坊家的弟子团下棋,最后秀哉靠着弟子想出的一手“妙手”赢了两目,但当时所有的棋迷都知道,赢的人是吴清源——他一个19岁的年轻人,用三手打破了日本棋界守了几百年的陈规,从那之后,三三再也不是什么禁手,越来越多的棋手开始尝试新的开局,整个围棋的布局体系都因为这局棋发生了变化。
之前总有人说“背棋谱的都是书呆子,下棋要靠天赋”,我以前也觉得这话有道理,直到去年去北京参加一个业余围棋爱好者的聚会,遇见一个00后的小姑娘,刚上大二,下棋走法特别野,什么“妖刀定式”“大斜千变”到她手里全改了样,有几个棋龄三四十年的老棋友皱着眉说她“不按棋谱来,野路子成不了气候”,结果那天的友谊赛,小姑娘一路赢到了决赛,拿了冠军。
后来吃饭的时候我和她聊,她说她的柜子里摆了三十多本棋谱,从古代的《忘忧清乐集》到现在柯洁的名局集她都有,“但我背棋谱不是为了照搬啊,我是想知道,以前的人下这手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更好的走法?就像吴清源那局星三三,以前的人说不能下,他下了不也挺好的?棋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我当时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攥着那本旧棋谱赢了王浩宇的夏天,其实我们喜欢翻棋谱,从来不是想照着别人的路走一遍,是想看看那些厉害的人,在面对僵局的时候,是怎么敢跳出所有人的预期,走出自己的那一步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了太多“应该这么做”的规则:考大学要报热门专业,毕业了要找稳定工作,到了年纪要结婚生子,这些规则就像以前围棋界“不能走三三”的规矩,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么走才是对的,但总有人敢拍下手去走自己的那步棋,这才是棋谱里藏着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必对的走法,你敢落子,那就是你的棋。
棋谱里没有写的东西,才是普通人爱上围棋的终极理由
我爸退休之后,天天泡在社区的老年棋社下棋,他也有个自己的棋谱本,不是买的那种专业棋谱,是用旧挂历糊的封皮,里面的纸是我上学时候没用完的作业本反面,他不记什么名局,就记自己每天和老棋友下的棋: “2022年10月3日,和老张下,赢了一目半,他第62手走臭了,我捡了个漏,今天他带的茉莉花茶挺好喝,下次我带点龙井过去。” “2023年3月15日,输给老李了,我中盘太急着吃他的子,把自己的大龙漏了,下次不能贪。” “2023年6月1日,小孙子来棋社玩,教他走了第一步星位,小家伙挺有天赋,比他爸小时候强。”
每次我回家翻他这个棋谱本都觉得好笑,说人家记棋谱都记技术,你记的全是家长里短,我爸就瞪我:“下棋不就是玩吗?我记这些不是为了涨棋力,是等我以后老糊涂了,翻一翻还能想起来,我这辈子下过这么多开心的棋,有这么多老伙计陪我玩,这不比什么名局有意义?”
去年我陪我姐家的小外甥去上围棋启蒙课,发现现在的小朋友的棋谱本更有意思,封面印着奥特曼和佩奇,里面除了记棋的坐标,还有专门的空白栏让小朋友画自己的心情,赢了就画个笑脸,输了就画个哭脸,我小外甥在自己赢的第一局棋旁边,画了个举着奖杯的赛罗奥特曼,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是天下第一”。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我们总觉得棋谱是职业棋手的专属,是高高在上的技术档案,其实根本不是,棋谱就是每个人的“下棋日记”,你十几岁不服输要赢同学的那局,你退休了和老伙计边喝茶边下的玩闹局,你教自己的小孩走的第一步棋,都可以记在棋谱里,那些横竖格子里藏的不只是胜负,是你某一刻的情绪,某一段的记忆,某一次想要赢的冲动,这些东西,是所有棋谱里都没有写的,但恰恰是这些东西,让围棋从一个冷冰冰的竞技项目,变成了我们几代人共同的情感载体。
别把棋谱活成枷锁,落子无悔才是围棋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前阵子和一个老朋友吃饭,他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做运营,年薪三十多万,去年突然辞职回了老家,开了个免费的围棋社,专门教农村的留守小朋友下棋,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大厂工作不干,回去做不赚钱的事,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小朋友的棋谱,有的小朋友在棋谱旁边画小花,有的画小猪,还有的写“今天赢了二丫,我太厉害了”。
他说:“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按着别人给的棋谱走,什么时候升职,什么时候加薪,什么时候买房结婚,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么走才是对的,但我总觉得,这棋不是我的,现在我教这些小朋友下棋,我告诉他们不用背棋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看着他们下那些奇奇怪怪的棋,就觉得特别开心,这才是我自己想走的棋。”
我当时就想起吴清源在自传里写的一句话:“我从来没有把胜负放在第一位,我只是想下出我觉得美的棋。”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到大被塞了太多“标准答案”,就像刚学棋的小孩,老师告诉你第一手必须走星位,第二手必须走小目,照着走就不会错,但你去翻所有的名局棋谱,那些被记住的棋局,从来不是照着标准答案走出来的,都是有人敢走别人不敢走的棋,敢下别人觉得不对的招,才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名局。
现在我每次搬家,都会带上那本已经掉了封皮的旧棋谱,偶尔翻到我小时候写的“下次一定赢王浩宇”那行字,还是会忍不住笑,我早就不和王浩宇下棋了,后来听说他考上了计算机系,现在在做游戏开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被我用星三三天元赢了的那局,但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我攥着皱巴巴的棋谱,看着棋盘上的黑子,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不用按别人说的来,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其实围棋棋谱从来不是死的纸张,是每一个爱棋的人,把自己的勇气、热爱、遗憾、快乐,都封存在那一个个黑白棋子的坐标里,等后来的人翻开的时候,就能听见跨越几十年的落子声,它告诉你:没有什么必赢的走法,也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规则,大胆落子,这局棋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