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见过补了三四层补丁的球衣?我2019年在苏州的一场民间国际篮球邀请赛上见过,穿那件球衣的小伙子叫阿明,是叙利亚国家青年队的后卫,那年他19岁,瘦得像个竹竿,跑起来的时候球衣下摆晃啊晃,背后的“SYRIA”字母掉了一半,10号的数字边缘都磨起了毛,那场球他们对阵江苏青年队,最后3秒他在三分线外一米的地方跳投出手,球砸筐弹了两下滚进篮筐,准绝杀,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哭,肩膀抖得厉害。
我后来混进媒体区采访他,他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从运动包的最内层掏出一张皱得快碎掉的塑封照片:12岁的他穿着同款10号球衣,站在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身边,背景是刷着天蓝色漆的篮球场,篮板上还印着卡通版的篮球小人。“这是我爸爸,以前是大马士革一家俱乐部的青年队教练,这个球场是他攒了三年钱修的,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泡在那里。”阿明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上的球场,2015年的空袭把那片球场炸成了平地,他爸爸当时正在整理球场的器材,没来得及跑出来,那天他投进绝杀的动作,是爸爸教了他几百遍的“关键时刻不要怕歪,手腕往下压,球会自己找篮筐”,那天他投进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天花板,他说总觉得爸爸就在上面看着他。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离乱”两个字从来不是新闻里遥远的炮火和数字,它会实实在在碾碎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把你习以为常的打球、和家人看球的日常,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离乱碾碎的不只是球场,还有普通人的热爱
我后来和那次赛事的志愿者聊天才知道,阿明他们那次来中国比赛,整个队的装备都是凑的:有一半的人球鞋是别的国家球队捐的,码数不对就垫两层鞋垫,鞋帮磨破了就用运动胶带缠三四层;全队只有两个篮球,还是出发前黎巴嫩的一家华人超市老板捐的;他们从叙利亚出发的时候,先坐了12小时的大巴到黎巴嫩,再转了三次飞机,飞了整整30个小时才到苏州,每个人的背包里都塞着硬邦邦的馕,就怕路上饿肚子。
“我们国内现在没有完整的联赛,能找到的完整球场不超过10个,有时候训练到一半防空警报响了,所有人就要抱着球往防空洞跑。”阿明说他有个发小,以前和他一起在爸爸的球场打球,天赋比他还好,16岁的时候就能扣篮,去年出去打水的时候被流弹击中了腿,现在再也跑不起来了,每次阿明打国际比赛,都会拍视频发给他,他发小每次都回他:“你要多投几个三分,就当替我投的。”
类似的故事我在2022年看NBA的时候又见过一次,当时效力于猛龙队的乌克兰球员米哈伊柳克,每次赛前热身的时候球鞋上都用马克笔写着“PRAY FOR KYIV(为基辅祈祷)”,有记者赛后问他这行字的意义,他坐在更衣室里沉默了半分钟,红着眼说:“我爸妈和妹妹还在基辅的防空洞里躲着,我每天打完比赛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发消息,要等他们回复我‘没事’,我这一天才能睡得着。”
他2018年通过选秀进入NBA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能在NBA拿到总冠军戒指,然后风风光光回基辅办退役仪式,现在他的梦想变成了“早点打完赛季,把家人接到美国来,有朝一日能回到基辅,在原来的球场再打一次球”,去年他代表乌克兰国家队出战欧洲杯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是每场都拼到抽筋,他们最终止步16强的时候,他站在赛场中央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说“我知道国内有很多人在防空洞里拿着手机看直播,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倒下,我们还在站着打球”。
曾经并肩的队友,被时代硬生生推到了对立面
如果说阿明和米哈伊柳克的故事是离乱里普通人的挣扎,那前南斯拉夫篮球的故事,就是离乱刻在体育史上最痛的一道疤。
我以前看老篮球纪录片的时候,总忍不住感慨1990年的南斯拉夫男篮有多强:迪瓦茨、彼得洛维奇、库科奇、拉德加……一堆后来能进名人堂的球星凑在一个队里,1990年世锦赛直接干翻了美国队拿了冠军,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就算后来梦之队出来,南斯拉夫也绝对是能和梦一队掰手腕的存在,结果1991年南斯拉夫解体,战火直接烧遍了巴尔干半岛,曾经并肩的队友,一夜之间变成了不同国家的人,甚至站在了敌对的阵营里。
彼得洛维奇是克罗地亚人,迪瓦茨是塞尔维亚人,两个人以前是国家队最好的朋友,迪瓦茨刚去NBA的时候英语不好,彼得洛维奇天天给他当翻译,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公寓,每天打完球一起回家煮东欧的大香肠吃,结果战争爆发之后,彼得洛维奇公开表态支持克罗地亚独立,迪瓦茨是塞尔维亚的民族英雄,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连对方的电话都不肯接,1993年彼得洛维奇在德国出车祸去世,迪瓦茨顶着当时塞尔维亚国内的骂声去克罗地亚参加了他的葬礼,在葬礼上迪瓦茨抱着彼得洛维奇的棺材哭,说“我们本来可以一起拿10个冠军的,为什么要打仗啊”。
后来迪瓦茨入选篮球名人堂的时候,演讲的最后一段专门提到了彼得洛维奇:“如果没有离乱,我们会是篮球史上最好的内外线组合,我们会一起赢下奥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会创造一个属于南斯拉夫的篮球时代,但是战争把这一切都毁了,我现在站在这里,一半的荣誉属于他。”
我每次看到这段演讲都忍不住鼻酸,体育世界里最残忍的事从来不是输球,是你明明可以和最好的兄弟一起站在世界之巅,却被时代的洪流硬生生推到了对立面,连好好说一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体育从来不是避难所,但它是暗里的那点光
我身边有很多球友总说“体育要远离政治”,以前我也觉得这话没错,直到我见了阿明,看了迪瓦茨的演讲,我才明白:在离乱面前,体育从来都躲不开政治,也没必要躲开,体育不是象牙塔里的游戏,它是普通人在苦难里能抓得住的那束光,是你明明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还能站起来的底气。
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又在观众席见到了阿明,他长壮了一圈,球衣是新的,球鞋也有了赞助商,背后的“SYRIA”字母亮得晃眼,他们队最后没进八强,但是每场比赛全场观众都给他们喊加油,有一场对阵菲律宾的比赛,他最后一分钟连得7分,差点逆转,结束的时候全场观众集体喊他的名字,他对着观众席鞠了好几个躬。
后来我在亚运村的便利店碰到他买冰可乐,他认出了我,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发小的视频:他发小现在坐在轮椅上,在大马士革的一个残疾人俱乐部当篮球教练,教当地的残疾小孩打球,视频里的小孩穿着破破的球衣,拍着球跑,笑得特别开心。“他现在比我厉害,他教出来的小孩,去年拿了叙利亚残疾人篮球比赛的冠军。”阿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现在打球赚的钱,一半寄给妈妈,一半寄给他买篮球和轮椅,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在大马士革的新球场,一起打一场球。”
你看,离乱可以炸掉球场,可以带走亲人,可以把你以前的生活全部打碎,但是它带不走你拍球的手感,带不走你投进三分的快感,带不走你站在赛场上的时候,那种“我还活着,我还在战斗”的底气,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看到叙利亚的球迷举着国旗在看台唱歌,他们的国家千疮百孔,但是他们的歌声亮得盖过了对面的球迷;我看到乌克兰的跳高选手拿了世锦赛冠军,领奖的时候把奖牌举得特别高,说“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的国家还在”;我看到科索沃的女足运动员穿着补了补丁的球衣踢欧洲杯,她们连训练场地都没有,但是她们在场上跑的时候,比谁都拼。
我们有幸远离离乱,才更该懂体育最本真的重量
我以前看球的时候总特别功利,支持的球队输了就觉得天塌了,会骂球员骂教练,会为了一个判罚和网友吵一晚上,直到见了阿明他们我才明白,我们平时吐槽的“菜鸡球员”“垃圾比赛”,是多少活在离乱里的人想都不敢想的日常:我们可以下班之后约上朋友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可以周末坐在家里吃着西瓜看NBA,可以为了自己支持的球队赢球欢呼输球难过,这些看起来不值一提的小事,背后是我们不用听防空警报、不用怕流弹、不用辗转几千公里凑装备的和平生活。
我有个发小以前是大学校队的前锋,2021年出车祸左腿截肢,之后在家躺了半年,差点抑郁,我当时把阿明的故事发给他看,他沉默了一下午,后来主动联系了当地的轮椅篮球俱乐部,现在他是俱乐部的志愿者,每周都去教残疾小孩打球,他上次和我聊天的时候说:“以前我觉得打球的意义就是扣篮、拿冠军,现在我觉得只要能摸到球,能坐在球场上跑,就已经赢了。”
你看,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不是赚多少钱,是它能在你最难的时候给你一点撑下去的力量,能让你在离乱的废墟里,还能看到一点光。 的那个问题:那些被战火碾碎的球衣,还能在赛场飘起来吗?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只要还有人像阿明一样,愿意把补了三层补丁的球衣穿在身上,愿意拿着破破烂烂的篮球在废墟里投篮,愿意穿着印着自己国家名字的球衣站在国际赛场上,那些球衣就永远不会碎,永远会在赛场上飘着,告诉所有人:离乱可以摧毁一切,但永远摧毁不了人心里的热爱,摧毁不了那种“我要站着活下去”的韧劲。
我们有幸活在没有离乱的地方,才更该珍惜手里的篮球,珍惜能去球场打球的日子,珍惜体育带给我们的最朴素的快乐,毕竟和那些在战火里还坚持打球的人比起来,我们遇到的那点挫折,真的不算什么。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