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3年10月那一条简短的讣告,可能很多年轻人根本不会知道“刘连满”这个名字,90岁的老人在哈尔滨的一间老居民楼里安静离世,家里最显眼的陈设,还是墙上贴了半个世纪的1960年中国登山队合影,照片里的他又黑又壮,站在队伍最外侧,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最早知道刘连满的故事,是2019年在一个登山爱好者的线下沙龙上,一个95后姑娘拿出了一叠她去哈尔滨看望刘连满时拍的照片:86岁的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给她翻旧相册,手指点着照片里第二台阶的峭壁说:“你看那地方,我扛着他们仨站了快俩小时,脚冻得都没知觉了,我就想着,哪怕我摔下去,也得把他们托上去。”那天在场的十多个人,有爬过珠峰的资深山友,也有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学生,听完这句话,没人说话,都红了眼。
零下40度的人梯:他把登顶的路踩在了自己肩膀上
时间倒回1960年的5月24日,海拔8700米的珠峰北坡,四个裹着厚登山服的人正对着面前30多米高的垂直峭壁发呆,他们是中国第一支珠峰登山队的突击队员:王富洲、贡布、屈银华,还有刘连满。
当时的背景没人敢忘:国际上一直有声音说“中国人从来没有登上过珠峰,珠峰不属于中国”,为了争这口气,100多号人的登山队准备了两年,光运物资上山就耗了几个月,走到8700米的位置,整个突击队就剩他们四个人了,面前的峭壁就是后来被称为“珠峰鬼门关”的第二台阶,90度的垂直冰壁,连个能下冰镐的缝隙都找不到,几个人试了十几次,每次爬个两三米就摔下来,体力已经耗掉了大半,再耗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你们踩着我肩膀上。”刘连满最先出声,说完就蹲在了冰壁下面,要知道在海拔8000米以上的地方,多站一分钟都是在消耗生命,更别说托着一个100多斤的成年人往上爬,更何况冰面滑得像镜子,刘连满为了站得稳,直接把带钉子的冰靴脱了,只穿了一双薄毛线袜站在零下40度的冰面上,屈银华后来回忆那段经历的时候,哭着说:“我站在他肩膀上,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我都站不住,可是他一声都没吭,就咬着牙硬撑,我凿一个支点要十几分钟,他就扛着我站十几分钟,前前后后一个多小时,等我们三个都爬上去,他站都站不住了,直接倒在了雪地里。”
三个人爬上去之后才发现,刘连满的体力早就透支了,连往上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当时天已经快黑了,氧气也剩得不多,几个人商量了半天,只能把刘连满留在一个背风的石缝里,留下小半瓶氧气,约定登顶之后回来接他,那天晚上,刘连满躺在雪地里,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他摸出怀里的笔记本,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没有用完的这半瓶氧气,留给你们回来用,祝你们登顶成功。”写完就把氧气瓶塞在石头底下,自己闭着眼晕了过去。
他没等到队友回来接,先被山风刮醒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走了十几个小时,才碰到了接应的队员,捡回了一条命,而他的三个队友,在1960年5月25日凌晨4点20分,把五星红旗插在了珠峰峰顶,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从北坡登上珠峰。
我后来在很多场合讲过这段故事,每次都有人问:“他傻吗?为什么要主动当人梯?自己不想登顶吗?”我总是想起那个95后姑娘给我看的视频,刘连满老人坐在小凳子上,慢悠悠地说:“登顶重要啊,但四个人都死在那儿更重要?我是队员,我的任务就是把他们送上去,能完成任务,我自己上不上的,有啥关系?”这不是什么伟大的空话,是一个登山队员最朴素的选择:在集体目标面前,个人的荣誉、甚至生死,都可以放在后面。
隐姓埋名30年:他从没说过自己“亏了”
登顶成功的消息传回国内,王富洲、贡布、屈银华成了全民皆知的英雄,到处做报告、拿荣誉,而刘连满因为没有登顶,慢慢淡出了公众的视野,没多久,他被分配到哈尔滨电机厂的消警队,当了一名普通的队长,每个月工资43块钱,要养四个孩子,一家人挤在10平米的小平房里,冬天连买煤的钱都不够,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当年在珠峰当人梯的事。
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上世纪80年代,刘连满的小儿子上小学,学校让填家长履历,儿子在“父亲职业”那栏写了“登山队员”,老师当场就笑了:“别吹牛了,登山队员能在我们工厂当保安?回去改成工人。”儿子放学回家哭着问他:“爸你到底是不是登山队员啊,同学都笑我撒谎。”刘连满给儿子擦了眼泪,没辩解,只说:“好好读书就行,别的不重要。”
他在消警队干了20多年,每次出火警永远冲在第一个,有一年厂里的仓库着火,里面放了好几个煤气罐,所有人都不敢往里冲,刘连满裹着湿棉被就冲进去了,把两个被困在里面的学徒工抱了出来,自己的头发和眉毛都烧没了,胳膊上留了好大一块疤,事后厂里要给他评先进,他摆手让给了年轻的消防员,说“年轻人需要鼓励,我一把年纪了要那荣誉没用”。
直到90年代,中国登山协会整理历史资料,重新找到刘连满的时候,他已经60多岁了,头发都白了,住着几十平米的老房子,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跟楼下的老头下棋,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曾经托举起了中国登山的历史,有记者采访他的时候问:“你当年为登顶付出那么多,后来什么荣誉都没有,你觉得亏吗?”刘连满哈哈一笑,说:“我有啥亏的?我们那一批人,有好多连珠峰的面都没见着,在路上就牺牲了,我还活着,有老婆孩子,有工资拿,已经够幸运了,再说了,我们把珠峰登上去了,外国人再也不敢说珠峰不是中国的了,这比啥奖章都强。”
我每次看到这段采访都特别感慨,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付出就要立刻要回报”的时代:拍一条视频要想着能涨多少粉,加个班要想着能不能要加班费,哪怕是做公益,都要想着能不能拍个照发朋友圈攒个人设,我们总说“精致利己”是成熟的标志,可是看刘连满的人生,你会发现,原来真的有人,把“完成集体的目标”看得比自己的得失重要一万倍,这种看起来“很傻”的选择,恰恰是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今天的我们,为什么还要记住刘连满?
前几年登山热的时候,我身边好多朋友都攒钱要去登珠峰,说“花几十万买个登顶证书,这辈子都有面子”,还有人洋洋得意地说,现在登珠峰根本不用自己爬,夏尔巴人会把你抬上去,拍照的时候给你递国旗,付钱就行,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刘连满,想起1960年那四个穿着粗布登山服、背着简陋氧气瓶的年轻人,他们登珠峰,不是为了发朋友圈,不是为了卖货涨粉,是为了给国家争一口气,是为了告诉全世界,中国人能站上自己的最高峰。
去年我去西藏登山学校参观,刚好碰到新生的开学第一课,老师给一群00后的孩子放1960年登山的纪录片,放到刘连满当人梯那段的时候,好多小孩都哭了,老师说,现在他们登珠峰,第二台阶那里还有1975年中国登山队架的“中国梯”,那架梯子的位置,就是当年刘连满站着托举队友的位置,这么多年来,有上千个登山者踩着那架梯子登上了珠峰,他们不一定知道刘连满的名字,但他们走的路,是刘连满用肩膀踩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今天聊体育精神,聊中国体育的初心,从来都不是奖牌榜上的数字,也不是明星运动员的代言费,而是藏在刘连满这些“无名英雄”的选择里:是零下40度冰面上站了一个多小时的双腿,是留给队友的半瓶氧气,是隐姓埋名30年毫无怨言的淡然,是明明自己吃了一辈子苦,却永远说“我不亏”的豁达。
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追偶像,喜欢说“偶像的力量”,其实刘连满这样的人,才是最值得我们追的偶像,他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就是一个逃荒长大的穷孩子,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是一个会给孩子做饭、会跟邻居下棋的老头,可是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把生的机会、把荣誉的机会,都让给了队友,自己站在阴影里,一辈子安安稳稳,不吵不闹。
刘连满去世的时候,儿子整理他的遗物,除了一枚后来补发的登山荣誉奖章,和一叠旧照片,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临走之前跟孩子们说:“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国家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给我争什么名声。”
是啊,他不需要什么名声,珠峰的第二台阶记得他,那架“中国梯”记得他,每一个知道中国第一次登顶珠峰故事的人,都会记得他,他是没有站在峰顶的英雄,是中国登山队永远的“人梯”,他的名字,早就刻在了中国体育的历史上,永远都不会被抹去。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今天讲刘连满的故事,不是要鼓吹大家去无意义的牺牲,而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今天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看奥运会,能骄傲地说中国是体育大国,能随便花几十万去登珠峰玩,不是凭空来的,是无数像刘连满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一步一步铺出来的路,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名字,但他们的付出,永远值得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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