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受梅州体育局朋友的邀请,去五华县转水镇参加当地村镇足球联赛的开幕仪式,刚下车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不是现场搭了多奢华的舞台,也不是来了多少大牌嘉宾,是村口的标准足球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卖腌面的香气混着球员的喊叫声,挎着竹篮的阿婆踮着脚给场上的孙子递矿泉水,光着脚的小屁孩趴在边线外跟着球员跑,那瞬间我突然懂了,为什么梅州能被称为“中国足球之乡”——不是因为这里出过多少国脚,也不是因为有唯一的县级中超球队,是因为这里的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运动,是刻在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习惯,就像早上要吃腌面、过节要蒸盐焗鸡一样自然。
场边的腌面摊送了12年免费加餐,这里的足球连空气里都飘着人情味
转水镇足球场边的腌面摊,是所有来踢比赛的球员都知道的“地标”,摊主叫张桂英,今年58岁,在这里摆摊已经12年了,她的摊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当天上场的球员,来吃腌面免费加3颗牛肉丸,赢了球的队伍,全队的腌面她全包。 我蹲在摊位边跟她聊天的时候,刚好有个刚换下场的小伙子满头汗跑过来,张姨二话没说就往碗里多舀了一勺牛腩:“今天踢得猛啊,多补补。”我问她这么送亏不亏,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亏啥哦,我儿子小的时候就在这踢球,那时候哪有什么正规草坪,就是一块压平的泥地,踢一脚满脚泥,踢完了就蹲在路边啃我做的腌面,现在他在深圳打工,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球衣上场踢两场,我看着这些小孩就像看着我儿子,高兴。” 场边坐着的72岁李伯,更是全镇球员都认识的“活化石”,李伯叫李晋文,年轻的时候是梅县地区队的主力左后卫,差一点就进了省队,后来因为比赛受伤退役回了村,现在是所有村镇赛事的义务裁判,兜里永远揣着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上面记了从2010年到现在所有他看过的年轻球员的技术特点,去年他在村赛上看到16岁的林家辉踢前锋速度特别快,盘带节奏也稳,特意骑着电动车跑了三公里去人家里,劝他爸妈把孩子送去县体校试训:“我当年就是因为没人指路,伤好了之后就回家种地了,耽误了一辈子,现在不能让这些好苗子也走弯路。”现在林家辉已经进了梅州客家的U17梯队,上次回来比赛,特意给李伯带了一双全新的专业裁判哨。 我去过很多地方考察基层体育,见过不少建得漂漂亮亮的足球场,平时锁着大门,只有搞活动的时候才对外开放,墙上贴着“全民健身”的标语,却连个踢球的人都看不到,但在梅州待的这三天,我早上六点就看到有老头在球场踢养生球,下午放学有小孩光着脚在边线外颠球,下了班的上班族换了球衣就组队踢夜场,场地从来没锁过,边上的小卖部还免费提供饮用水和云南白药,在这里足球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推广,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这种扎根在烟火里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从五金店老板到职业队试训,普通人的足球梦在这里不是天方夜谭
32岁的陈明是转水镇队的队长,平时在镇上开五金店,14岁开始踢球,踢了18年,以前最多就是去县里打个业余比赛,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跟职业足球沾上边,去年他在梅州全市村镇联赛上踢进了8个球,半决赛连过3人的进球还被当地球迷剪成了短视频传上网,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梅州客家俱乐部的电话,邀请他去预备队试训半个月。 “我当时拿着电话都懵了,以为是诈骗,”陈明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还忍不住笑,“我一个开五金店的,每天扛钢管修水龙头,还能跟职业球员一起训练?”试训那半个月他瘦了6斤,虽然最后因为年龄和基本功的问题没能留下来,但他说那段经历能吹一辈子:“跟我住一个宿舍的小孩比我小10岁,人家都是从小练的,我确实差得远,但是能站在职业队的训练场上,我已经知足了。”现在陈明还是镇队的队长,平时还当村里小学的义务足球教练,带了20多个七八岁的小孩踢球,“说不定这帮小孩里以后能出个国脚呢,我也算没白踢这么多年。” 14岁的陈秀冰,就是从村头泥地里踢出来的“小明星”,现在是广东省女足U14梯队的最佳射手,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连足球都是用旧报纸裹了胶带做的,穿的是哥哥穿小了的旧球鞋,每天放学就在村里的晒谷场踢,11岁那年体校教练去村里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她的爆发力和耐力,现在她练球的学费、训练费全免,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去年拿了全国青少年女足锦标赛的最佳射手,镇上还给她发了5000块奖金,她妈妈跟我说,以前总觉得女孩子踢球晒得黑黑的,以后不好找工作,还拦过好几次:“现在好了,每次她打电话回来都说拿了奖,亲戚朋友都羡慕,早知道她有这个天赋,我早就送她去练了。” 去年中超最后一轮,梅州客家客场逼平对手成功保级,那天我刚好在梅州市区,所有的夜宵摊都在放比赛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整条街上都是欢呼声,不少老板直接给在场的客人免单,还有人举着国旗沿着江边走,很多在外打工的梅州人特意赶回来,就为了跟家里人一起看这场比赛,我当时坐在夜宵摊吃腌面,边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边擦眼泪边给在外地上班的孙子打电话:“我们梅州的队保住中超了,你过年回来带你去看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中国足球的误解太深,总说没人踢球、没有足球人口,其实不是没有,是很多有天赋的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被看见,很多人觉得练足球要花几十万的培训费,普通家庭根本供不起,但在梅州,从校园足球到村镇联赛,再到职业队的选拔通道全是免费的,只要你踢得好,就有球探主动找上门来,去年一年梅州大大小小的足球赛事办了3200多场,从7岁的小孩到60岁的老人,都有对应的比赛可以踢,这种不看家世、不看背景、只看实力的上升通道,才是足球能普及的根本,有这样的土壤,不出好球员才怪。
光有情怀还不够,要让踢球的人能吃上饭才是长久之计
不过这次在梅州,我也听到了不少现实的困惑,跟陈明聊天的时候他说,现在村赛最大的问题是留不住年轻人,镇上的年轻人大多都去珠三角打工了,平时凑个首发阵容都要凑好久,“我们队现在最年轻的球员都26岁了,再等个五六年,说不定都凑不齐人踢比赛了”,还有不少家长仍然有顾虑,怕孩子踢不出来职业队,学习也耽误了,以后找不到工作,我在县体校碰到一个17岁的小球员,他说要是今年还选不上职业梯队,就只能去深圳进厂打工:“除了踢球我啥也不会,也不知道能干啥。” 好在梅州现在已经在摸索解决的办法,今年开始推的“足球+就业”政策,就是专门给这些没选上职业队的年轻球员找出路:只要是在体校练过3年以上的球员,都可以免费参加裁判、足球教练的培训,考核合格就能去学校或者培训机构当老师,也可以去横陂足球小镇当工作人员,梅州还在大力发展足球文旅,每个周末都有珠三角的业余球队过来踢友谊赛,住客家民宿、吃客家菜,不少村镇靠承办比赛赚了不少钱,以前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愿意回来了。 28岁的凯子以前在广州当快递员,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赚七八千,去年他回来考了D级足球教练证,现在在镇上的小学当足球老师,每个月工资5000多,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人:“以前在外面漂着没归属感,现在回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下班了还能跟老队友踢两场,比在广州打工爽多了。”还有不少以前的职业球员退役之后回来开青训营,带动了周边的餐饮、民宿生意,不少村民靠给球队提供住宿、订餐,一年多赚好几万。 我一直觉得,搞基层体育不能只靠情怀,情怀是留不住人的,你得让大家看到,踢球不仅能开心,还能当饭吃,还能过上好日子,这样才会有更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踢球,更多的年轻人愿意留在本地参与足球相关的工作,梅州现在走的这条路就很对,不是只盯着顶级联赛的成绩,而是把足球当成一个产业来做,从文旅到培训,从赛事运营到周边产品,整条产业链都能带动就业,这样的“足球之乡”才不会是昙花一现,才能一直传承下去。
离开梅州的那天,我特意又去转水镇的球场待了半小时,刚好碰到陈秀冰放假回来,带着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颠球,场边张姨的腌面摊冒着热气,李伯拿着他的小本子坐在边上,时不时喊一句“重心放低”,风一吹过,边上的凤凰花落在绿茵场上,几个小孩追着球跑,笑声传得很远,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外援身上,也不在什么豪华球场身上,就在这些村头的球场里,在这些普通老百姓的热爱里,在梅州这样,把足球融进烟火气里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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