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伏天的傍晚,我下楼扔垃圾,远远就看见老樟树下围了一圈人,扇蒲叶扇的、啃西瓜的、把拖鞋踩得哒哒响的,挤得密不透风,我凑过去才发现,中间摆了个掉了漆的木质棋盘,黑白子散落了半盘,穿白背心的张大爷脸涨得通红,按着对面李叔的手不让落子:“不行不行,我刚才那步没看清,悔一步悔一步,我下午刚买的冰棒分你一根!”周围的人哄的一声笑开了,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李叔抽回手,笑着接了冰棒:“就这一次啊,下次再悔棋你就得把你那罐上好的铁观音拿出来赔。”
那天我在旁边站了四十分钟,汗流了一身,却觉得比在家吹空调还舒服,我以前总觉得围棋是属于聂卫平、柯洁那样的天才的,是要端坐于赛场、落子都带着风声的高雅游戏,直到那天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围棋,根本没有那么多规矩,核心就两个字:欢乐。
路边棋摊的烟火气,是普通人的围棋乌托邦
张大爷今年68,退休前是机械厂的会计,年轻的时候就爱下围棋,退休之后每天雷打不动下午四点把棋盘扛到樟树下,摆上五个小马扎,谁来都能下,不管你是刚放学的小学生,还是下班路过的白领,甚至是买菜顺道过来瞅两眼的阿姨,只要你想坐下来玩两把,都欢迎。
张大爷棋力不算高,也就业余一段的水平,悔棋是出了名的,每次下输了就找各种借口:“刚才有个蚊子叮我我分心了”“你刚才说话干扰我思路了”,旁边观棋的人也没有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大家都七嘴八舌地支招,有时候两边支招的人先吵起来了:“你那步下的什么啊,送菜呢”“你懂什么,我这是声东击西”,吵到最后俩支招的人坐下来下,原来下棋的两个人站在旁边啃西瓜看热闹。
有次我加班到七点多,路过樟树下,还看见他们在那下,旁边摆了好几个外卖盒,张大爷说刚才下到饭点,大家凑钱点了小龙虾,边吃边下:“反正家里老伴跳广场舞还没回来,多玩会怎么了。”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张大爷的棋摊永远这么热闹,大家来这哪是为了赢棋啊,是为了找个地方松快松快:不用想工作的KPI,不用想家里的鸡毛蒜皮,就盯着这361个交叉点,赢了就乐呵两句,输了就耍赖皮,周围都是熟人,没人跟你较真,这比什么解压室都管用。
之前我看到有人说路边棋摊不正规,没有遵守围棋礼仪,观棋还语,还允许悔棋,是糟蹋了围棋,我倒不这么觉得,围棋发明出来本来就是给人玩的,职业赛场有职业赛场的规矩,普通人的娱乐局,当然怎么开心怎么来,要是下个棋还得端着架子,遵守这个遵守那个,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们玩游戏是为了找乐子,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新的KPI啊。
学围棋的孩子,最先收获的不是段位,是输了也能开怀的底气
我表姐家的毛豆,7岁,以前是个出了名的“小哭包”:搭积木倒了要哭,跑步跑不过小朋友要哭,连冰淇淋掉地上了都能哭半小时,去年表姐听人说学围棋能锻炼心态,就给毛豆报了个家门口的欢乐围棋兴趣班,不是那种逼着考段位的,就是老师带着孩子边玩边学。
我第一次知道这事的时候还劝表姐,我说孩子这么小,别给他报那么多兴趣班,累得慌,表姐笑着说你去上一次体验课就知道了,上周我跟着毛豆去了一次,教室墙上贴的不是什么围棋名家的照片,是小朋友们画的黑白棋子的漫画,还有“输了不生气,赢了不骄傲”的小标语,老师上课的时候根本不会板着脸教规则,都是用小故事讲:扭羊头”就是追着小羊跑,“打劫”就是两个小朋友抢玩具,要先去做个别的事再回来抢,有个小朋友下输了,瘪着嘴要哭,老师就掏出个橘子递给他,说“你刚才下的那步堵路特别厉害,对手差点就输了,是不是超级棒?我们下次再赢他好不好?”小朋友接过橘子,立马就笑了。
毛豆学了半年,现在变化特别大,上周参加社区的少儿欢乐围棋赛,最后输了半目,换以前早就哭的天昏地暗了,结果他反而走到赢了的小朋友旁边,拍了拍人家的肩膀说:“你刚才那步扭羊头太厉害了,我回家练两周,下次肯定能赢你”,转头就拉着我表姐的手说“妈妈我要吃草莓冰淇淋,刚才下棋消耗了好多能量”。
我表姐说,她当初给孩子报围棋班,根本没想过让他当什么职业棋手,也没指望他考多少段位,就是想让他知道,输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下次再来就行,能在游戏里学会接受失败,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都太功利了:学画画就要考级,学钢琴就要拿奖,学围棋就要冲段位,反而忘了兴趣班的本质是“兴趣”,能让孩子在里面找到快乐,学到点做人的小道理,就已经值回学费了,我上次跟毛豆下了一盘,故意输给他,他得意的不行,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红花给我,说这是围棋班老师给赢棋的小朋友的奖励,他攒了20多个,给我一个当“拜师礼”,让我以后跟着他学围棋,我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红花,心里暖乎乎的,你看,围棋带给小朋友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年轻人的整活式围棋,让老游戏长出了新的快乐基因
要是你以为欢乐围棋只有老年人和小孩玩,那就错了,现在的年轻人早就把围棋玩出了新花样,我同事小周,96年的,以前连围棋有多少个子都不知道,去年跟女朋友同居之后,俩人因为谁洗碗的问题吵了好多次,后来不知道在哪看到有人用围棋定胜负,就特意去学了十分钟基础规则,买回来个折叠棋盘,每天吃完饭下15分钟,谁输了谁洗碗。
刚开始他女朋友下不过他,他还得意的不行,结果没过半个月,他女朋友偷偷去网上学了几招,把他杀的片甲不留,他就开始耍赖:有时候趁女朋友去接水,偷偷把她的棋子拿走两颗,说“你大龙被我绑架了,你认输我就还给你”;有时候还没下完就把棋盘一掀,说“平局,今天碗一起洗”,小周说,现在围棋已经成了他俩的固定娱乐项目,周末在家没事就下两把,赢了的还能提一个要求,比如让对方去买奶茶、倒垃圾,比刷手机有意思多了,俩人的感情都比以前好了。
我还刷到过好多年轻人玩欢乐围棋的视频:有几个室友在宿舍下围棋,规则是谁的子被吃了就要喝一口水,最后几个人喝的肚子都圆了,还在那下;还有围棋主题的咖啡馆,不会下也没关系,有店员专门教,还推出了“输棋送甜品”的活动,好多人特意去输棋,就为了领一份免费的小蛋糕;还有up主做“零基础欢乐围棋”的教程,不用记复杂的定式,不用懂高深的战术,学十分钟就能玩,播放量都有几百万。
之前总有人说围棋是老古董,年轻人都不爱玩,我倒觉得不是,只要找对了打开方式,老游戏一样能玩出新花样,围棋的规则几千年来都没怎么变,但是玩的人变了,玩法自然也能变:不用非要追求什么专业度,不用怕别人笑你菜,只要你玩的开心,你就算把围棋下成五子棋都没问题,以前我总觉得传统文化的传承要靠高大上的宣传,靠专业人士的推广,现在才明白,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把它供在博物馆里,而是让普通人都能玩,都能从里面找到乐子,当更多的年轻人愿意拿着棋盘跟朋友玩,愿意拍视频分享自己的整活棋局,这个老游戏自然就有了新的生命力。
欢乐围棋的底色,从来不是胜负,是人和人的连接
去年我们社区搞了个“邻里欢乐围棋节”,没有排名,没有奖金,只要参与就能领奖品,参加的人从5岁的小朋友到82岁的老爷爷都有,还有坐轮椅的残疾人,大家按照年龄分了组,但是也没那么严格,想跨组下也可以。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张大爷跟毛豆下的那局,张大爷故意让了毛豆好多子,最后输了,还乐呵呵的拜毛豆当师父,说“现在的小朋友太厉害了,我这老头子都下不过了”,毛豆特别得意,当场就教了张大爷一个他刚学的“小妙招”,还有个刚上大学的小伙子,跟82岁的王爷爷下了一局,下完之后王爷爷拉着他的手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下围棋,后来眼睛不好了就很少下了,今天跟你下这一局,开心的不行,最后活动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领到了奖品,有定制的围棋钥匙扣,有小棋盘,还有洗衣液、鸡蛋这些生活用品,大家都乐呵呵的,说以后还要办。
那天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懂了“欢乐围棋”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它不是说围棋本身有多好笑,而是当你把胜负的包袱丢掉,把所谓的专业门槛、高雅标签全都撕掉之后,围棋就成了一个连接人和人的纽带,你可以通过一盘棋认识楼下的大爷,认识同小区的小朋友,认识跟你一样喜欢整活的同龄人,不用有什么社交压力,坐下来捏起棋子,大家就是朋友。
职业围棋的魅力在于那种巅峰对决的紧张感,在于挑战极限的热血,但是普通人的围棋,魅力就在于“欢乐”两个字:赢了当然开心,输了也没什么损失,反而能收获一堆乐子,认识几个朋友,怎么算都不亏。
前几天下班,我又路过樟树下的棋摊,张大爷正带着几个放暑假的小朋友学规则,他拿着个棋子,手舞足蹈的讲“打吃就是你把敌人包围了,马上就要抓到他了”,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举着手问这问那,风一吹,樟树叶哗啦啦的响,棋盘上的棋子晃了晃,大家都伸手去扶,笑的东倒西歪,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觉得心里特别熨帖。
以前我总觉得,很多快乐都需要花很多钱才能买到:要去旅游,要吃大餐,要买最新的电子设备,但是一盘几十块钱的围棋,就能给这么多人带来这么久的快乐,这真的是件特别神奇的事,其实围棋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雅艺术,它就是装在盒子里的三百多颗黑白子,你把它当成赛场,它就有输赢的压力,你把它当成玩具,它就是能给你带来无数小确幸的宝藏,欢乐围棋,乐的从来不是棋本身,是一起下棋的人,是那些不用绷着、不用较真、松弛又自在的好时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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