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濑越宪作这个名字有实感,是去年去东京旅游,特意绕到涩谷区的日本棋院旧址打卡,走廊的名人墙上,他的照片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照片下方并排贴着他四位弟子的照片——桥本宇太郎、木谷实、吴清源、曹薰铉,旁边站着个头发全白的日本老棋迷,见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主动搭话:“没有濑越先生,就没有日本围棋的黄金时代,中韩围棋也未必能这么快走到今天。”那天我和这位78岁的老爷爷在棋院的休息室下了一盘让三子的指导棋,他说自己5岁学棋的第一本启蒙教材,就是濑越宪作编的《围棋入门三步法》,“他是真正把围棋从贵族的神坛上拉下来,给普通人的人”。
从乡野棋痴到放弃竞技的“异类”棋手
很多人不知道,濑越宪作原本的人生规划,是当一名小学老师,1888年他出生在广岛的乡下,父亲是普通的农民,12岁那年偶然在亲戚家接触到围棋,立刻着了迷,白天在师范学校上课,晚上躲在被子里打棋谱,20岁的时候已经在乡下找不到对手,他不顾家里反对揣着5日元就去了东京投奔棋界名师,22岁才正式入段,在普遍10岁左右定段的职业棋手里,算得上“半路出家”的异类。
他的竞技生涯其实不算差:30岁时和当时的日本围棋第一人本因坊秀哉对弈,执黑仅输1目,震惊整个日本棋界,所有人都觉得他接下来会冲击最高头衔“本因坊”,成为下一代棋王,可就在所有人都等着他拿成绩的时候,濑越却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放弃主力竞技路线,把主要精力放在教棋和推广围棋上。
我之前和国内一位职业九段棋手聊起这件事,他说换做现在的棋手,根本不可能做这种选择:“职业棋手的黄金期就那10年,拿一个世界冠军奖金几百万,一辈子都不愁,谁愿意去做教棋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可濑越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一个人拿再多冠军,也只能证明我自己厉害,但如果我能教出10个比我厉害的棋手,能让一万个普通人爱上围棋,那才是真的对围棋好。”现在回头看,濑越的这次选择,是围棋界最划算的一次“长考”:他放弃了自己一个人的胜负,换来了整个围棋世界往后100年的繁荣。
四个“封神”徒弟,是他给围棋界最好的礼物
濑越宪作一辈子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教徒弟的眼光,以及对徒弟毫无保留的支持,现在棋界公认的事实是:整个20世纪的围棋史,几乎一半的重要人物,都和濑越有直接或间接的师徒关系。
他的大弟子桥本宇太郎,是关西棋院的创始人,1950年,因为不满日本棋院对关西棋手的打压,桥本宇太郎带着十几个关西棋手脱离日本棋院,自立门户,当时整个日本棋界都骂他是“叛徒”,连他的亲戚都和他断绝往来,只有濑越公开站出来支持:“围棋从来不是某一家的私产,有竞争才有进步,关西棋院要是能办好,是所有围棋爱好者的福气。”他不仅帮桥本宇太郎筹钱,还把自己珍藏的几百本棋谱全部捐给了新成立的关西棋院,后来关西棋院走出了几十位职业棋手,和日本棋院分庭抗礼几十年,确实让日本围棋的竞争氛围活跃了不少。
二弟子木谷实,是大名鼎鼎的木谷道场的创始人,木谷实年轻的时候和吴清源一起开创了“新布局”,推翻了日本围棋流传了几百年的旧布局规则,当时被守旧派骂成“棋界叛徒”,濑越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自己跟着学新布局,还帮他们两个人出书推广新布局理论,后来木谷实因为伤病放弃竞技,开道场培养后辈,濑越还经常去道场给小孩上课,木谷道场后来培养出了小林光一、赵治勋、武宫正树、加藤正夫等几十位世界冠军,几乎垄断了上世纪80年代的世界棋坛,算下来这些人都是濑越的徒孙。
三弟子吴清源,被称为“昭和棋圣”,是整个20世纪最伟大的棋手,14岁的吴清源从中国到日本学棋的时候,没人愿意收他当徒弟:一来他是中国人,当时日本社会歧视中国人;二来他年纪太大,大家觉得已经错过了学棋的黄金期,是濑越主动找上门,说“这个孩子我收了,只要他能下棋,其他的问题我来解决”,吴清源刚到日本的时候吃不惯生鱼片,濑越的夫人每天单独给他做中餐;吴清源日语不好,濑越专门请了老师给他补日语;后来吴清源和本因坊秀哉下那盘著名的“星、三三、天元”的世纪对局,整个日本棋界都骂吴清源不懂规矩,亵渎传统,是濑越公开站出来说:“围棋的规矩从来不是守出来的,是闯出来的,要是几百年前的规矩不能改,我们现在还在拿石头下棋。”后来吴清源在十番棋里把所有日本高手都打降格,成了公认的棋圣,濑越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每次有人夸吴清源厉害,他都笑着说“我这个徒弟,比我强10倍”。
四弟子曹薰铉,是韩国围棋的“国父”,10岁的曹薰铉从韩国到日本学棋的时候,连日语都不会说,又是濑越收了他,教他下棋,还帮他解决签证和生活问题,后来曹薰铉要回韩国服兵役,濑越知道韩国围棋当时基础很差,专门给他装了整整一箱子围棋教材和棋谱,跟他说“回去之后要是没人下棋,就先教小孩,围棋的种子只要种下去,总有一天会长成大树”,后来曹薰铉在1989年拿了第一届应氏杯冠军,直接带动了韩国的围棋热,韩国围棋之后称霸世界棋坛20年,曹薰铉培养出来的徒弟李昌镐,更是成了“石佛”,拿了17个世界冠军,这些源头,都在濑越身上。
甚至到了88岁高龄,濑越还收了最后一个徒弟,就是中国的女棋手芮乃伟,当时芮乃伟作为中国第一个女子九段,去日本学棋受到很多排挤,没人愿意收她,濑越知道之后说:“围棋从来不分性别,只分棋力高低,这个徒弟我收了。”后来芮乃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能在男子世界大赛里打进四强的女棋手,还拿了多个女子世界冠军,她每次提到濑越先生都红着眼说:“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我。”
我之前见过不少围棋老师,收徒弟首先看能不能给自己拿成绩涨门面,一旦徒弟要走自己的路就百般阻挠,可濑越从来不是这样,他收徒弟从来不看出身、不看国籍、不看性别,只看你是不是真的爱围棋;他也从来不会要求徒弟按照自己的路走,反而鼓励他们去闯、去试、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当老师的最大成就,就是徒弟超过自己,如果徒弟永远不如老师,那围棋怎么进步?”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师者格局:他不是把徒弟当成自己的附属品,而是把他们当成围棋的传承者。
他的“围棋无国界”,到今天都还在影响我们
濑越宪作一辈子最想做的事,不是让日本围棋独霸世界,而是让围棋成为全世界人都喜欢的游戏,他常说“围棋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只要会落子,两个国家的人哪怕听不懂对方说话,也能成为朋友”。
前阵子我教7岁的小侄子学围棋,用的那本《少儿死活题100道》,最早的版本就是濑越宪作在70年前编的,后来小侄子去参加中日韩少儿围棋交流赛,碰到个不会说中文的韩国小朋友,两个人拿个棋盘坐在旁边摆棋,你走一步我走一步,玩得特别开心,连中午吃饭都要坐在一起,用手势交流棋局,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孩下棋,突然就理解了濑越说的“围棋是世界语言”是什么意思:没有国籍的隔阂,没有语言的障碍,落子就是最好的交流。
二战结束之后,日本围棋界一片萧条,濑越带着自己的学生,自费去韩国、中国台湾、东南亚地区推广围棋,免费给当地的小孩上课,编适合普通人学的入门教材,据说当时韩国90%的围棋入门书,都是濑越编的,他晚年的时候,把自己一辈子收藏的几千本棋谱、几百副棋子,全部捐给了中日韩三国的围棋协会,一点都没有留给自己的子女,他说“这些东西是属于所有爱围棋的人的,不是我濑越家的私产”。
现在很多人聊围棋,动不动就说“中日韩争霸”,把围棋当成了国家博弈的工具,好像哪个国家拿的冠军多,哪个国家的围棋就更厉害,可我每次想起濑越宪作,就觉得这种想法特别狭隘:吴清源是中国人,在日本拿了棋圣,濑越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曹薰铉是韩国人,回韩国推广围棋,濑越专门给他寄了一箱子教材;芮乃伟是中国人,去日本学棋受排挤,是濑越站出来收她当徒弟,他从来没有把围棋绑定在某个国家、某个门派上,在他眼里,围棋是全人类的财富,只要有人爱下,不管他是哪国人,都是好事。
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记得濑越宪作?
去年我去杭州参加围棋文化展,碰到个95后的年轻职业棋手,他现在辞了国家队的工作,专门做围棋公益,给山区的小朋友送免费的围棋教材,开免费的围棋课,我问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职业路不走,要去做这种苦差事,他说他的老师是木谷实的徒孙,算下来濑越宪作就是他的太师父,“太师父当年放弃了拿冠军的机会,一辈子教棋推广围棋,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沿着他的路走而已,冠军每年都有,但愿意给小孩启蒙的老师,越多越好”。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今天之所以还要记得濑越宪作,不是因为他棋下得有多好,也不是因为他教出了多少厉害的徒弟,而是因为他告诉我们:围棋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而是传承和连接,他一辈子没有拿过“本因坊”“名人”这样的顶级头衔,他所有的称呼都是“老师”“先生”,但他对围棋的贡献,比任何一个拿过世界冠军的棋手都大:冠军只是开了一朵好看的花,而他种的是种子,这些种子撒到全世界,过了几十年、上百年,会长成一片森林。
离开日本棋院那天,那个和我下棋的老棋迷跟我说,濑越先生晚年的时候,有人问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棋局是哪一局,他笑着说:“我没有什么得意的棋局,我最得意的,是我的徒弟们都比我厉害,是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下棋的快乐。”
濑越宪作就像围棋世界里的摆渡人,他自己没有站在胜负的最高峰,但是他把一个又一个有天赋的年轻人,送到了山顶;他也没有把围棋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而是把这颗起源于中国的东方智慧种子,撒到了全世界,让越来越多的人,能感受到围棋的快乐,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围棋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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