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女排世锦赛半决赛的那个深夜,我家客厅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我爸攥着手里喝了一半的橙皮酒,盯着电视屏幕里抱成一团的荷兰姑娘,眼睛亮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那瓶酒是他2012年去阿姆斯特丹出差带回来的,存了整整10年舍不得喝,那天却主动开了封——哪怕最后荷兰女排2比3惜败给巴西,没进决赛,我爸喝完最后一口酒还是笑着说:“值了,看这群姑娘打球,比看啥都痛快。”
我爸是看了30多年排球的老球迷,见过郎平率队五连冠的辉煌,也见过中国女排雅典奥运会惊天逆转的热血,我以前总以为他只爱赢球的队伍,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原来有些球队,哪怕不拿冠军,也照样能攥住观众的心,荷兰女排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无冕橙军”到“快乐天团”,三代姑娘的起伏里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真相
很多人对荷兰女排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上,那支把中国女排逼进决胜局的黑马队伍,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支穿着橙色球衣的队伍,已经在世界排坛浮浮沉沉了30多年。
90年代是荷兰女排的第一个黄金期,当时队里有“重炮手”之称的传奇接应弗里尔,1米91的身高加上超过3米2的扣球高度,让她成了所有对手的噩梦,1995年欧锦赛冠军、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第四、1998年世锦赛第四,每次都离世界冠军只差一步,那时候的荷兰女排被媒体叫做“无冕橙军”,和荷兰男足一样,成了“可惜”的代名词,那时候的荷兰队走的也是传统的精英路线,队规严格到近乎苛刻:每天必须完成300个扣球训练,扣不够不能吃饭;大赛前三个月不许回家,不许和家人朋友联系;输了球全队要写3000字检讨,互相批评失误,弗里尔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我肩膀疼到抬不起来,也要打封闭上场,满脑子都是‘必须赢’,我甚至忘了我当初为什么喜欢打排球。”2000年悉尼奥运会,荷兰女排发挥失常只拿到第五,赛后全队就地解散,弗里尔直接宣布退役,这支曾经的劲旅就此沉寂了整整12年。
2016年里约周期,布依吉斯、斯洛特耶斯等一批新人冒了出来,荷兰女排重新杀回世界强队行列,里约奥运会拿到银牌,创造了队史最佳成绩,可就是这块银牌,把她们推进了另一个深渊:荷兰排协直接定下了“2020东京奥运会夺金”的目标,给教练和队员都下了KPI,完不成就集体下课,布依吉斯后来在个人播客里回忆那段日子:“我每天训练完都要在更衣室哭半个小时,吃饭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战术,连睡觉都会梦到自己扣球出界,我不敢交朋友,不敢出去玩,甚至不敢笑,好像笑一下就是对训练不认真。”重压之下,核心斯洛特耶斯因为严重抑郁提前退役,东京奥运会预选赛荷兰队爆冷出局,连入场券都没拿到,全队再次陷入低谷。
直到新教练塞林格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队规里所有和“奖牌”“成绩”相关的内容全部删掉,只加了一条:“每次训练至少要笑3次”,训练间隙允许队员刷手机、跳女团舞,前一天打了比赛第二天可以集体睡懒觉不用出早操,输了球不用写检讨,全队一起去吃薯条配 Herring(荷兰生鲱鱼)放松,神奇的是,没了成绩压力的姑娘们反而越打越好:2022年世锦赛拿了第四,2023年欧锦赛拿了第五,世界排名稳定在前十,更重要的是,她们成了全世界球迷最喜欢的女排队伍之一——哪怕丢了分,队友之间也会击掌开玩笑,从来不会互相指责;哪怕输了球,赛后也会笑着和对手拥抱,给场边的球迷签名送小礼物。
我一直觉得,荷兰女排的起伏,其实给所有笃信“压力出成绩”的人上了一课:我们总说“不想拿冠军的运动员不是好运动员”,可当“拿冠军”变成唯一的目标时,你反而会被压力捆住手脚,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走上赛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热爱,当你重新捡起热爱的时候,成绩反而会变成水到渠成的副产品。
我在阿姆斯特丹社区球场的奇遇,原来荷兰女排的底气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2021年我去荷兰旅游,住在阿姆斯特丹郊区的一家民宿,旁边就是个开放式社区公园,里面有两个半露天的排球场,我每天早上出门买面包,都能看到有人在场上打球: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推着婴儿车来的年轻妈妈,有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甚至还有两个坐轮椅的男士,旁边的人专门给他们喂高球,他们坐在轮椅上扣球,扣中了全场都会欢呼鼓掌。
有次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多分钟,一个穿橙色旧球衣的大爷主动招手喊我上场玩,我大学的时候打过院队,但毕业之后就没碰过排球,垫了两个球都飞了,我站在场上特别不好意思,结果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荷兰阿姨笑着过来跟我击掌:“没关系,我们就是玩,开心最重要。”后来聊天我才知道,这个大爷以前是荷兰女排青年队的队医,退休之后每周一、三、五都来这个球场当义务裁判,他告诉我,荷兰全国注册的业余女排球员有17万,而职业女排运动员加起来还不到100人,很多小孩从6岁就开始参加社区排球训练营,但99%的人都不会走职业路线,就是觉得打球好玩,能认识朋友。
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是他7岁孙女的小学排球队,一群扎着小辫子的姑娘脸上画着橙色彩条,赢了社区比赛之后每个人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大爷说:“我们荷兰人从来不逼着小孩打球拿奖,要是真的有天才冒出来,能进国家队当然好,没有也没关系,大家能从排球里得到快乐,这就够了。”
我当时特别触动,因为之前在国内参加过一次青少年排球训练营的活动,有个家长拉着教练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一级运动员证?高考能加多少分?”好像学体育的唯一目的就是升学、拿奖,一旦达不到这个目标,之前所有的投入就全是浪费,可荷兰的排球氛围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它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荷兰女排之所以能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竞争力,不是因为她们有多少天降紫微星式的天才球员,而是因为她们的排球根扎得足够深,扎在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当十几万人都在享受排球的快乐,自然会有优秀的球员冒出来,这才是一个项目真正的底气。
别再骂“不务正业”了,荷兰女排的“松弛感”打了多少功利体育的脸
如果你去翻荷兰女排的官方社交账号,肯定会觉得自己点错了页面:这里没有千篇一律的集训通稿,没有队员皱着眉满头大汗训练的摆拍,全是各种搞怪的日常:队长布依吉斯晒自己在家烤糊的面包,新人达尔德鲁普晒自己家三只拆家的布偶猫,全队比完赛集体蹲在路边吃薯条,输了球之后大家一起去北海边踩沙子捡贝壳,甚至训练的时候会玩接力跑游戏,输的人要扮鬼脸拍短视频发到网上。
之前有球迷在评论区问她们:“你们每天这么玩,不怕影响成绩吗?”布依吉斯直接回了一句:“我们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排球运动员,如果打球打得我连生活的快乐都没有了,那我打球还有什么意义?”2023年世界女排联赛香港站,荷兰队输给中国队之后,队员们没有急着回更衣室,而是留下来给球迷签了半个多小时的名,有个10岁的小球迷举着牌子说自己想学排球,想要布依吉斯的发带,布依吉斯当场就把头上的发带摘下来给她,还陪她垫了10分钟的球,后来工作人员催她们赶大巴,她还笑着跟工作人员说:“再等两分钟,这小孩垫球特别有天赋,我得教教她。”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对运动员的苛刻指责:有个国内运动员比完赛和朋友去吃了顿火锅,被网友骂上热搜,说“不自律,难怪成绩差”;还有个运动员发了个自己跳女团舞的短视频,被网友骂“不专心训练,整天整这些没用的”,我一直想不通,什么时候开始,运动员变成了不能有自己生活的夺牌机器?我们一边喊着“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一边却把所有的运动员都逼成了只能拿成绩说话的工具人。
而荷兰女排的“松弛感”,恰恰给这种功利的体育观扇了一记耳光:她们现在世界排名第8,不算最顶尖的队伍,但她们的球衣销量在欧洲排第二,仅次于拿到世锦赛冠军的意大利队,她们的主场比赛场场爆满,很多球迷就是专门去看她们打球的快乐氛围,这种“不唯金牌论”的氛围,反而让她们没有包袱,经常能打出超水平的比赛,去年世锦赛她们3比0横扫了夺冠热门意大利队,赛后采访布依吉斯说:“我们上场的时候就想,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输的,放开打就行,结果就赢了。”你看,松弛感从来不是躺平不努力,而是不被结果绑架,尽力享受过程,反而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写在最后:我们为什么要喜欢荷兰女排?
经常有人问我:“你一个中国人,为啥要喜欢荷兰女排?她们又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特别厉害的超级球星。”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我爸的例子:我爸今年68了,高血压,医生不让他熬夜,但是只要有荷兰女排的比赛,他还是会定闹钟起来看,他说看荷兰队打球,不用揪着心算比分,不用因为输了球生气,看着她们在场上跑啊跳啊笑啊,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是啊,我们看体育比赛,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金牌榜上的数字多涨几个吗?是为了看运动员拿了冠军之后哭着念千篇一律的感谢信吗?不是的,我们是为了看到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看到普通人哪怕不完美,哪怕拿不到第一,也能因为热爱闪闪发光的样子,荷兰女排30年没拿过世界顶级赛事的冠军,但是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排球的热爱,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胜利,你在赛场上流过的汗,和队友拥抱的温度,给观众带来的快乐,这些都是比金牌更珍贵的东西。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也是一样啊,我们大部分人都成不了行业顶尖,也拿不到什么“人生金牌”,但是只要我们热爱生活,认真过好每一天:把一顿饭做好,把自己的小家庭照顾好,把自己的小爱好坚持下去,哪怕只是每周抽两个小时打打球、跑跑步,我们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去年世锦赛结束之后,荷兰女排给球迷写了一封信,里面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我们没有拿到冠军,但是我们拿到了满场的欢呼和所有人的爱,这就足够了。”
是啊,足够了,对于真正热爱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快乐和爱更重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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