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4日,美国佛罗里达的铜斑蛇球场，第18洞的果岭边围满了举着星条旗的观众，唯独看台上几个举着五星红旗的中国面孔格外显眼，窦泽成蹲在果岭上反复比量着推杆线路，手腕上那根洗得有点发白的红绳晃了晃——那是他16岁拿全运会金牌那年奶奶给他编的，之后每场比赛他都戴着，哪怕打美巡赛的第一年他把所有参赛证都丢过，这根红绳从来没摘下来过，3码的推杆，球稳稳滚进洞杯，四周响起零星的掌声，窦泽成举了举球杆，脸上没什么太激动的表情，最后他以-8的总成绩排在威士伯锦标赛并列第7，这是他本赛季第三次闯进美巡赛的前十，走下果岭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吃顿好”。
我第一次注意到窦泽成是2017年他拿下韦伯网（现更名为光辉国际巡回赛，是美巡赛次级联赛）冠军的时候，当时国内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在喊“中国高尔夫历史第一人”“下一个泰格·伍兹”，我还以为这是个从小被军事化管理、一门心思冲成绩的“模板型运动员”，直到后来刷到他的直播，他一边啃着麻辣鸭脖一边跟粉丝吐槽自己上周打丢的短推，一口京片子贫得不行，我才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个爱唠嗑、爱吃火锅的北京小爷，所谓的“神童光环”“历史突破”，不过是外界贴给他的标签而已。
被“神童”标签绑住的青春期：别人的16岁在刷题，他的16岁在捧杯
窦泽成的高尔夫起点,说起来不算“高大上”：他爸爸窦劲松是高尔夫俱乐部的教练，小时候没人带他，就把他往球场一扔，别的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他蹲在练习场边上捡别人打丢的球玩，5岁第一次摸球杆，他挥了两下就把球打出去几十码，旁边的教练都惊了，说“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
但窦劲松从来没逼着儿子走职业路,用窦泽成自己的话说：“我小时候练球比上学的小孩摸鱼还凶，我爸让我练100个切杆，我趁他转头跟人说话的功夫就往草丛里扔20个，他发现了就拿着球杆追着我打，跟别的家长追着孩子写作业一模一样。”14岁那年他参加中国业余高尔夫公开赛，一路赢了所有成年选手拿下冠军，成了国内史上最年轻的业余赛冠军，赛后有记者追着窦劲松问“是不是花了大价钱请了外教”，窦劲松乐了：“我就是他教练，他平时在家还偷摸玩王者荣耀呢，上次为了抢皮肤跟我闹了好几天。”
16岁那年窦泽成代表北京队打全运会,连拿男子个人和团体两块金牌，下场的时候记者把话筒怼到他嘴边，问他“年少成名是什么感受”，他揉了揉肚子说“没什么感受，就想赶紧回酒店吃我妈给我带的番茄炖牛腩，这边的饭实在太淡了”，那天之后“高尔夫神童”的标签就焊在了他身上，走到哪都有人拿这个说事，他烦得不行：“我特别烦别人叫我神童，好像我所有成绩都是靠天赋来的，我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球的时候，你们还在睡觉呢，怎么不说我努力？”
我去年去采访国内一场青少年高尔夫比赛,碰到过一个家长，拿着窦泽成的照片跟自己10岁的儿子说“你就要像他一样，14岁拿冠军，以后当职业球员赚大钱”，我当时站在旁边有点想笑，因为我之前看过窦泽成的一段采访，他说自己15岁那年也叛逆过，跟爸妈说不想打球了，想当电竞选手，爸妈没骂他，直接给他办了休学，让他在家打了两个月游戏，打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背着球杆又回了练习场：“我发现我还是喜欢打球，游戏打多了头疼，打球打一天我都开心。”
在我看来,太多人喜欢把“少年成名”的故事包装成“天选之子”的爽文，却忽略了这些少年背后的选择：窦泽成最幸运的不是有天赋，是他的父母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变现工具”，也没有逼他必须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他的所有选择都是自己做的，这份底气，才是他后来能熬过低谷的关键。
摔过的跤比奖杯多：他是第一个拿美巡会员卡的中国人，也曾连晋级线都摸不到
2017年,20岁的窦泽成拿下光辉国际巡回赛常规赛冠军，成功拿到美巡赛全卡，成了中国内地第一个拿到世界最高水平高尔夫巡回赛参赛资格的球员，当时国内媒体的通稿写得一个比一个夸张，什么“中国高尔夫迎来历史性突破”“窦泽成将改写美巡赛历史”，只有窦泽成自己拎得清，出发去美国之前他跟朋友吃火锅，说“我就是去学习的，能晋级就赚了，赢冠军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他一语成谶,第一个美巡赛季，他打了23场比赛，只晋级了4场，最好成绩只有并列32名，年终排名掉到200名开外，直接被打回了光辉国际巡回赛，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在美国租的小公寓门口堆了半米高的没拆的快递，输了比赛就回家躺平，连窗帘都不拉开，有时候饿了就啃泡面，朋友叫他出去吃饭他也不去，说“丢不起这个人”，有一次他跟袁也淳（另一位中国高尔夫球员）一起去吃华人超市买的火锅，吃到一半刷到网上有人骂他“伤仲永”“占着名额不办事”，他把筷子一扔，擦了擦嘴就回了练习场，练到球场关门，保安都认识他了，跟他说“小伙子别练了，明天再来吧”，他点点头，转身上车就哭了。
那段时间他跟袁也淳合租,两个人约好谁打不好就负责洗碗，窦泽成连续洗了一周的碗，最后烦得把盘子都摔了，第二天又乖乖去超市买了新盘子，接着练，他后来跟记者聊起那段日子，说“我当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会打球了，之前在次级巡回赛我随便打都能晋级，到了美巡赛连开球都能开出界，感觉自己像个刚学球的新手”，他当时的教练跟他说“你之前的打法都是为了赢次级巡回赛的，现在要改，改得过程会很痛苦，但是改完了你就不一样了”，他咬咬牙就改，每天练8个小时挥杆，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手套一天换三双。
我特别理解他那段时间的焦虑：我们总觉得运动员“高开高走”是理所当然的，拿了第一个冠军就应该拿第二个，进了顶级联赛就应该拿冠军，只要成绩下滑就是“不努力”“伤仲永”，但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不断摔跟头啊，那些站在山顶的人，哪个不是摔了无数次才爬上去的？窦泽成那段蛰伏的日子，从来不是浪费时间，他是在把之前靠天赋攒的底气，换成靠实力攒的硬气，2022年，他再次拿下光辉国际巡回赛冠军，重新拿到美巡赛全卡，回到美巡赛的第一场比赛，他就拿了并列第11，赛后采访他说“这次回来，我不怕输了”。
撕掉标签的26岁：他不是“中国高尔夫希望”，只是爱打球的北京小爷
重新回到美巡赛的窦泽成,好像变了一个人：之前他打球特别在意成绩，推丢一个短推能郁闷半天，现在推丢了就耸耸肩，笑着跟球童吐槽两句，下一个洞照样打，2023年他在美巡赛拿到了职业生涯首个前十，2024年已经三次闯进前十，现在的世界排名已经升到了100位以内，是中国内地排名最高的男子高尔夫球员，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头衔，不比赛的时候就逛美国的华人超市，买火锅底料、螺蛳粉，在小红书发自己的打球vlog，里面不仅有他打鸟的高光时刻，还有他开球开出界、短推推飞的“黑历史”，粉丝在评论区笑他“你这样还当职业球员呢”，他回“不然呢？职业球员就不能打呲了？”
有人说他“不够敬业”，因为他的社交平台里一半是打球的内容，一半是吃火锅、逛超市、跟朋友唠嗑的日常，他直接回怼：“我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6个小时球的时候你们没看见，我休息的时候吃个火锅就成不敬业了？运动员也是人，不是天天泡在球场的比赛机器，我要是天天除了打球什么都不干，我早就抑郁了，还打什么比赛？”今年他回国参加活动，特意回了小时候练球的北京香山高尔夫球场，给青少年比赛当裁判，有个小胖子打了几个坏球，蹲在边上哭，说“我爸说我打不好就没出息”，窦泽成蹲下来给他塞了一根棒棒糖，说“我小时候打不好也哭，哭完接着打就行，不用非得拿第一，打球开心最重要”。
我一直觉得,窦泽成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被外界的标签绑架：别人说他是“神童”，他偏要证明自己的努力比天赋多；别人说他是“中国高尔夫的希望”，他说“我就是个打球的，担不起这么大的帽子，我打球就是为了我自己开心”；别人说他“不够努力”，他用成绩打了所有人的脸，转头还是该吃火锅吃火锅，该玩游戏玩游戏，他不是我们传统印象里“苦大仇深”的运动员，没有天天把“为国争光”挂在嘴边，也没有卖过惨、炒过励志人设，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北京小爷，把自己喜欢的事做成了职业，赢了就开心，输了就吃顿好的下次再来。
写在最后：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体育偶像？
前阵子有个话题上了热搜,叫“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非模板化的运动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窦泽成：他有天赋，但也会偷懒；他拿过很多奖，但也会输到哭；他站在世界顶级的赛场上，但私下里跟我们身边爱贫嘴、爱吃火锅的朋友没什么两样。
我们之前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各种各样的标签：“神童”“天才”“国家骄傲”“励志典范”，好像他们必须活成完美的模板，不能有缺点，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不然就是“对不起观众的期待”，但窦泽成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真正的好运动员，从来不是活在别人期待里的，他们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运动员，他不需要成为什么“中国高尔夫的开拓者”，也不需要成为别人嘴里的“榜样”，他只要能开开心心地打球，拿自己想拿的成绩，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已经足够好了。
今年窦泽成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起“未来的目标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大目标，能多打几年美巡，最好能拿个美巡赛的冠军，赚了钱给我爸妈在北京换个大点的房子，有空了跟朋友吃顿火锅，就挺好。”你看，他的梦想从来都不宏大，甚至有点俗气，但就是这样接地气的梦想，才最动人。
窦泽成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神童逆袭”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拿着自己最喜欢的球杆，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的故事：他被人捧过，也被人骂过，摔过很多跤，也捡过很多糖，他撕掉了所有人贴给他的标签，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这样的运动员，比任何完美模板都更值得我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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