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崇礼168越野赛的终点,我蹲在路边啃着肉夹馍写赛记,旁边突然凑过来几个浑身裹着泥、冲锋衣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人,举着冰棍碰杯,其中一个留寸头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咱们自杀小分队这次全活着完赛啊!晚上烤全羊安排!”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愣:都2023年了,还有人拿“自杀”当团队名玩?直到后来跟这群人混熟了才明白,这三个字哪里是中二的噱头,是一群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的普通人,给自己的玩笑式注脚:比起在工位上熬到猝死、在鸡毛蒜皮的日子里熬到抑郁,跑到山上跟陡坡、冷风、体力极限硬碰硬,反倒更像“把差点烂掉的自己,捞出来活一活”。
“自杀小分队”的名字,是我们拿半条命换的自嘲
小分队的队长老周今年42岁,是互联网公司的架构师,也是最早给队伍起名的人。
时间倒回2020年秋天,那时候老周刚熬完一个大项目,连续21天每天只睡3小时,某天在公司电梯里直接晕了过去,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医生拿着报告单给他下最后通牒:三高、疲劳性心肌缺血,再继续这么熬,下次晕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在家养病的那段时间,老周刷到了别人跑越野的视频,看着镜头里的人踩着落叶跑在山顶,风把衣服吹得鼓鼓的,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正再躺下去也要憋出病,不如出去跑跑,就算真出意外,死在山上也比死在工位上强。”
他拉了两个同样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朋友,三个人脑子一热就报了北京周边一个50公里的越野赛,既没做攻略也没准备装备,每人揣了两瓶水、半袋面包就上了山,结果刚跑到20公里就赶上降温,山里刮起了五级风,三个人穿的都是普通的运动短袖,冻得牙齿打颤,其中一个朋友还踩滑崴了脚,三个人在黑黢黢的山里摸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是巡山的护林员举着探照灯找到他们的。
下山的时候护林员老头气得直骂:“你们三个小伙子是不是不要命了?什么装备都不带就敢上山,这是来自杀的?”
三个人灰溜溜地回了家,建群的时候老周顺手就把群名改成了“自杀小分队”,本来是用来自嘲那次差点把命丢在山里的蠢事,没想到后来越来越多同频的人加进来,队伍慢慢就壮大了:有生完二胎抑郁到割过腕的宝妈阿雯,有刚上大三因为挂科差点退学的体育生小宇,还有58岁刚退休、查出高血压怕拖累子女的王姨,全都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业余跑者,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曾有过那么一段“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的至暗时刻。
我刚认识他们的时候,也问过老周:“叫这个名字不怕别人误会吗?”老周啃了一口烤串笑:“误会就误会呗,我们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行——之前那个熬到想死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能跑30公里越野的老周。”
别人说我们找罪受?我们只是把“想死的瞬间”换成了“想赢的念头”
我不止一次在他们的朋友圈下面看到陌生人的评论:“闲的吧,好好在家待着不好吗,跑山里遭这份罪,纯纯作死。”每次看到这种评论小分队的人都只会一笑而过,只有阿雯会认认真真回一句:“你没试过在泥潭里爬不出来的日子,就不会知道跑山的苦有多甜。”
阿雯进小分队是2021年,那时候她刚生完二胎半年,胖了30斤,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老公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婆婆总嫌她不赚钱只会花儿子的钱,她对着镜子看着满脸斑、身材走样的自己,越想越绝望,拿水果刀割了手腕,还好老公提前回来发现,送医院缝了七针。
出院之后老周的老婆跟阿雯是闺蜜,拉着她进了小分队,第一次跟队跑5公里的山路,阿雯跑了不到2公里就蹲在路边哭,说自己太没用了,连路都跑不动,老周递给她一瓶水说:“不用你跑赢别人,你能站起来往前走一步,就赢了昨天想自杀的那个你。”
那天阿雯咬着牙走完全程,到家的时候腿抖得连楼梯都爬不上,但她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自己拍的山顶的夕阳,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做成一件事。
现在的阿雯已经能跑完30公里的越野赛,去年还拿了幽州古道越野赛女子组的第六名,她减肥减了40斤,重新找了一份新媒体的工作,现在朋友圈里全是跑山的照片,再也没发过一句emo的话,她跟我说:“之前在家带孩子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活着,跑山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根本没空想,我满脑子都是‘再走一步就到补给站了’‘再爬十米就到顶了’,风一吹,那些委屈啊难过啊,就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你在生活里受的那些气,没人给你讲道理,但是山公平啊,你多走一步,就离山顶近一步,从来不会骗你。”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很多人觉得越野跑这种极限运动是“吃饱了撑的找罪受”,但你不知道的是,对于很多被困在生活围城里的人来说,这种“自找的苦”反而是最好的解药,你在办公室里要应付勾心斗角的同事、要改八版还过不了的方案,在家里要应付婆媳矛盾、要操心孩子的学习老人的身体,你每天都在为别人活,只有跑在山上的那几个小时,你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你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考虑任何事,你要对抗的只有脚下的碎石坡、刮脸的冷风、快要喘不上气的肺,这种纯粹的、不用动脑子的对抗,比在人情社会里周旋舒服一万倍。
“自杀”是玩笑,“活着”才是我们跑山的终极目的
很多人听到“自杀小分队”的名字,都觉得这群人是不要命的疯子,但其实真正跟他们跑过一次就知道,这群人比谁都惜命。
现在小分队的群公告里,第一条就是“安全大于一切,完赛是其次,活着回家才是目标”,队里有三条铁规:第一,每次跑山必须带头灯、急救毯、2升水、3根能量胶,缺一不准上山;第二,提前三天查天气预报,遇到极端天气直接取消活动,哪怕已经到了山脚下也立刻掉头;第三,只要身体不舒服立刻下撤,谁敢硬撑直接踢出群。
上个月他们组织去跑三峰连穿,刚走到半山腰突然下起了暴雨,本来还有3公里就到山顶了,老周直接掏出对讲机喊全员下撤,当时小宇还不服气,说自己穿了冲锋衣淋点雨没事,想接着往上跑,老周直接冲过去把他的参赛包抢了过来,劈头盖脸就骂:“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崇礼100怎么跟我哭的?我们叫自杀小分队是说着玩的,你真要拿命去拼?”
小宇去年第一次报100公里越野,跑到70公里的时候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他当时为了完赛硬撑着一瘸一拐地走,老周追上他的时候,他的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老周当场就给他办了退赛,叫救援把他拉了下来,小宇当时坐在救援车上哭,说自己准备了半年,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老周当时跟他说:“你今年才21,以后还有100次168可以跑,要是这次硬撑把脚跑废了,你以后一次都跑不了,我们跑山是为了更开心地活,不是为了把命扔在山上。”
后来小宇脚好之后特意请全队吃了饭,说当时自己年轻气盛不懂事,多亏老周骂醒了他,现在的小宇是队里的安全员,每次跑山都走在最后面,谁忘带装备他都会提前多备一份,谁走不动了他就停下来陪着,比谁都看重安全。
队里的王姨更惜命,每次跑山都随身带个血压计,跑半小时就找个石头坐下来量血压,只要血压高了立刻停下休息,包里永远装着降压药、糖块,她总跟我们说:“我还得等着我孙女上大学呢,可不能把自己撂在山上,我跑山就是为了多活几年,不给我儿子闺女添负担,还能多陪我孙女几年。”
你看,哪里有什么不要命的疯子啊,这群喊着“自杀”玩笑的人,比谁都明白活着的珍贵,我们总觉得敢玩极限运动的人都不怕死,但其实刚好相反,正是因为他们见过山顶的风,吹过夏天的树,喝过冰爽的可乐,吃过终点的烤羊,知道活着有多爽,才会格外惜命,那些所谓的“冒险”,其实都是在可控范围内的挑战,我们挑战的从来不是生死,是那个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的自己,是那个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成的自己。
我们不是“自杀”,是亲手把自己从生活的泥沼里拉出来
今年春天我跟着小分队跑过一次10公里的体验线,平时天天坐办公室的我,跑到一半就累得瘫在石头上喘,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当时满脑子都是“我为什么要遭这个罪,在家躺着刷手机不好吗”。
阿雯蹲下来递给我一根能量胶,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松树跟我说:“你别想着还有多远到终点,你就盯着那棵树,跑到那你就赢了,不用跟别人比,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
我咬着牙撑着登山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那棵松树底下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我抬头能看到山下的城市,车水马龙的,平时纠结的KPI、改了五版还没过的方案、跟朋友吵架的烦心事,突然就都变得特别小,小到像山路上的一粒碎石,踩过去就没了。
那天我最后走完全程,老周给我递了一瓶冰可乐,我喝了一口,冰汽顺着喉咙滑到胃里,爽得我差点哭出来,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这群人为什么爱跑山:当你爬过几千米的坡,跨过满是碎石的沟,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生活里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跟脚下的坡一样,咬咬牙,总能走过去的。
现在的自杀小分队已经有30多个人了,每周六早上七点都会在山脚下集合,除了日常跑山,他们还经常组织公益活动:给山上的护林员送米面油,跑山的时候随手捡游客扔的垃圾,上个月还组织了公益跑,给山区的孩子捐了50双跑鞋,他们的群公告现在改成了:“我们是自杀小分队,我们不找死,我们只想好好活。”
其实我们这代人,谁没有过想“逃”的瞬间呢?有人选了喝一夜的酒,有人选了躲在家里躺三天,而这群人,选了穿上跑鞋跑到山里,把那些想“死”的念头,换成了往前多走一步的力气。
“自杀小分队”的名字听起来凶,但里面藏的全是一群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啊,他们踩过的泥、翻过的坡、吹过的风,最后都变成了对抗生活的底气,那些曾以为熬不过去的日子,那些曾让你哭到崩溃的事,等你爬上山顶往下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不过如此。
如果你哪天也觉得生活熬不下去了,不如跟着他们去跑一次山吧,你会发现,你能翻得过那座山,就能熬过所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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