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近10年的中日女篮对决,肯定对那个留着浅棕短卷发、每次抢篮板都把整个身体摔出去的14号印象深刻——她就是渡嘉敷来梦，去年杭州亚运会女篮决赛，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刚好挨着日本队的替补席，第四节还剩3分钟的时候，中国女篮已经把分差拉开到8分，眼看着就要把胜利揣进兜里，渡嘉敷来梦突然从罚球线位置冲进来，隔着两个中国球员的头顶把前场篮板摘下来，扛着韩旭的封盖把球打进还造了犯规，落地的时候她膝盖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爬起来先对着被她撞了一下的黄思静鞠了个躬，才去罚篮，我身边本来喊着“防守”的球迷都愣了两秒，有个大哥下意识就鼓了掌，反应过来之后又赶紧补了两句“中国队加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作为和中国女篮缠斗了整整10年的老对手,渡嘉敷来梦是很多球迷嘴里“又爱又恨”的存在：恨她每次打中国队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得凶猛，又忍不住佩服她在人均身高不到180的日本女篮里，硬生生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扛住了欧美强队和中国女篮的内线冲击，成了公认的“亚洲第一大前锋”，而剥开“日本女篮核心”的身份标签，她的人生本身，就是个足够动人的成长故事。
冲绳海边跑出来的“假小子”，篮球是阴差阳错的选择
1991年出生于冲绳县浦添市的渡嘉敷来梦,是个标准的“海边长大的孩子”，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冲绳人，母亲是驻日美军的后代，混血的身份给了她远超普通日本女孩的身体天赋：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身高就长到了175cm，50米短跑能跑6秒2，比同年级的男生快出整整一秒，跳远随便一跳就能超过4米，是学校田径队的王牌选手。 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打篮球，用她自己在2022年出版的个人自传里的话说：“我觉得篮球是个很麻烦的运动，要凑够10个人才能打，跑全场又累，还要和别人抢球，远不如我自己在海边跑圈、跳沙滩有意思。”她和篮球的结缘完全是个意外：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她陪自己最好的朋友去篮球社团的体验课，朋友在场上打球，她坐在场边喝汽水看热闹，教练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比其他孩子高出一头的女孩，走过去问她要不要试试摸篮筐，她穿着帆布鞋随便跳了一下，指尖直接碰到了3米05的标准篮筐。 那个教练为了拉她进篮球队，连续半个月每天晚上都去她家楼下等她父母下班，苦口婆心地劝：“这个孩子的天赋是我教了20年球见过最好的，不让她打篮球太可惜了。”父母本来觉得女孩子打打田径锻炼身体就够了，耐不住教练软磨硬泡，最终答应让她先试训三个月，谁知道这一试，就试出了日本女篮历史上最好的内线球员。 我一直觉得，很多天才运动员的入行，根本不是什么“从小立志拿世界冠军”的热血剧本，反而是这种“被人硬拽着进门”的巧合，所谓的天赋，很多时候就是你自己都没发现的宝藏，你不知道它埋在哪，总要有个有心人帮你挖第一锹，要是没有那个追着她父母劝了半个月的教练，现在的渡嘉敷来梦可能只是冲绳海边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根本不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
被骂“浪费天赋”的刺头，在WNBA的冷板凳上熬出了胜负欲
高中时期的渡嘉敷来梦,已经是日本高中篮球界的“怪物”了：高一就带着校队拿了全国高中联赛的冠军，场均能拿到23分11个篮板，只要她站在内线，对面的球员连冲进三秒区都要犹豫半天，2012年，21岁的她被WNBA的西雅图风暴队在第三轮选中，成了日本女篮历史上第二个登陆WNBA的球员。 那时候日本国内对她的期待高到了极点，媒体把她吹成“日本篮球的救世主”，说她能带着日本女篮冲进奥运会前三，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在WNBA的赛场上，她那点在亚洲算得上顶级的身体天赋根本不够看，比她高的球员比她壮，比她壮的球员比她快，她连上场的机会都捞不到，整个赛季场均只有1.2分0.8个篮板，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板凳席末端挥毛巾。 回国之后，之前吹她的媒体立刻变了脸，有人骂她“去美国镀金混履历，根本没心思打球”，有人说“混血的身体里根本没有日本人的韧性，遇到点困难就缩了”，最让她难受的是2013年她去东京的一所初中做活动，有个穿她球衣的小球迷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姐姐我之前把你当偶像，但是你在美国打球的时候为什么不敢出手？你是不是真的很弱？” 她后来在TBS的专访里说，那天她回到酒店躲在卫生间哭了两个小时，把自己整个WNBA赛季的比赛录像翻出来快进着看了一遍，才发现自己之前的22年人生，一直都是靠着天赋打球，从来没有真的沉下心练过技术：卡位的脚步比别人慢半拍，背身单打只会往右转，中投的命中率不到30%，除了跳得高跑得快，她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之后，她把自己的社交媒体全注销了，休赛期每天早上6点就泡在球馆里，跟着日本男篮的内线教练练脚步，为了增肌每天吃6顿饭，硬生生把体重从75公斤涨到了83公斤，全是硬邦邦的肌肉，2015年武汉亚锦赛，重新回到国际赛场的渡嘉敷来梦像换了个人一样，场均能拿到17分10个篮板，带着日本女篮拿了冠军，自己也当选了MVP，那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那个被骂“浪费天赋”的刺头，真的把冷板凳坐穿，熬出来了。 我一直很反感大家说“天赋决定上限”这句话，因为很少有人告诉你，你得熬得住低谷、扛得住骂，才配得上你的上限，要是渡嘉敷来梦当时被骂两句就转身退役去当网红，现在亚洲女篮的赛场，也不会有这么个让人头疼又佩服的对手。
和中国女篮斗了10年的老对手，是最懂“尊重”的竞争者
最近两年网上有很多人骂渡嘉敷来梦,说她打球脏，说她是“日本队的恶汉”，但我作为现场看过好几次她打球的人，说实话，她是我见过的最有职业素养的球员之一。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女篮决赛，最后10秒日本队落后2分，渡嘉敷来梦投丢了扳平的三分球，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当时李月汝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拉她起来，她后来在自己的博客里专门写了这件事：“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我把比赛输了，突然有人拍我的背，我抬头看到是中国队的14号，她对我说‘你打得很棒’，那句话比我赢了比赛还让我难忘。” 2022年女篮世界杯，日本队小组赛输给中国队之后，她主动跑到中国队的替补席找韩旭交换球衣，还在自己的球衣上用英文写了“加油，你能带着中国队拿奖牌的”，后来中国队真的拿了世界杯亚军，她特意在自己的Instagram上发了韩旭举着奖牌的照片，配文“我就知道你可以”，去年杭州亚运会赛后的颁奖礼，我亲眼看到她站在亚军的领奖台上，举着手机拍中国队升国旗的样子，拍得比日本队的工作人员还认真，主持人念到中国队的名字的时候，她也是第一个鼓掌的。 现在很多人喜欢把赛场的对手塑造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好像不骂两句对面就是不爱国，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的竞技体育的魅力，就是有渡嘉敷来梦这样的对手，你拼尽全力赢了她，这个胜利才有分量；她拼尽全力和你打，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我见过她抢篮板的时候不小心把李梦的脸碰破，立刻停下来连续鞠了三个躬，比赛结束之后还特意跑到中国队的替补席送了药膏；我也见过她摔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拉身边的中国球员起来，生怕自己压到对方，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其实比输赢更值得被看见。 作为球迷，我们当然要为自己的国家队加油，但不妨碍我们为一个优秀的对手鼓掌，你可以不喜欢她代表的球队，但你不能否定她在篮球这件事上的认真和尊重。
32岁仍不退役的“老将”，想给女孩们看另一种活法
今年的渡嘉敷来梦已经32岁了,在女篮运动员里，已经算是绝对的老将，很多人劝她赶紧退役当教练，趁着名气大接点商业代言，早点结婚生子，过“安稳的日子”，但她偏不。 2021年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她自己掏了300万日元，在冲绳老家开了个免费的女子篮球训练营，专门收家境不好、想打篮球的女孩子，每个周末她只要没有比赛，就自己开着车去各个岛上接孩子来训练，给她们买球鞋买运动服，一分钱都不收，去年有个训练营里的14岁小女孩打进了日本U16国家队，她特意推了两场WJBL（日本女子篮球联赛）的赞助商活动，坐了三个小时的船去小女孩的学校给她加油，送了她一双自己的签名球鞋，鞋上写着“不要听别人说你不行”。 她在很多采访里都提到过，自己小时候听过太多否定的声音：有人说“女孩子长这么高这么壮，以后嫁不出去”，有人说“混血儿在日本体育界就是工具人，用完就扔”，还有人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找个安稳的工作不好吗”，她偏要证明给这些人看：女孩子可以留短头发，可以身上有肌肉，可以靠打篮球养活自己，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可以把自己的人生活得热气腾腾。 我特别欣赏渡嘉敷来梦的一点，就是她从来没把“拿世界冠军”当成自己人生的唯一目标，她打球是因为自己真的喜欢，她留在赛场上，除了想赢，更想给那些喜欢打篮球的小女孩做个榜样，现在大家讨论女性运动员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她的脸好不好看、有没有结婚、能不能平衡家庭和事业，但渡嘉敷来梦告诉所有女孩：女性运动员的价值，从来都不在赛场之外，你打得够好、活得够自在，就足够了。
前几天我刷到她的Instagram,她发了自己在冲绳海边冲浪的照片，配文写着：“接下来还要打巴黎奥运会，还要和中国队再打一场，还要教更多小女孩打球，人生还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没做呢。”你看，这个二十多年前在海边瞎跑的假小子，最终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竞技体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舆论场，我们为自己的国家队摇旗呐喊，也不妨碍我们为一个足够优秀的对手送上掌声，渡嘉敷来梦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日本篮球英雄”的宏大叙事，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拿着老天给的一点天赋，扛着所有人的质疑，一步一步活成自己的路灯的故事，就像她在自传里写的那句话：“我不需要成为所有人的偶像，我只要能给那些想打球的小女孩照亮一小段路，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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