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福建泉州出差,刚好赶上耐克高中篮球联赛福建赛区的决赛,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想去场馆门口晃一圈,结果当场被吓到:能坐8000人的泉州侨乡体育馆提前三天就卖光了所有票,黄牛手里的站票炒到了300块一张,场馆外围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举着应援牌的家长,还有不少特意从下面县城开车两三个小时赶过来的篮球爱好者,连交警都在路口加派了人手维持秩序,我和身边一个蹲在台阶上啃手抓饼的高二学生聊天,他说自己没抢到票,就是想在门口听听里面的欢呼声,“赢了我也能跟着喊两嗓子”。
那天的比赛我最后是托当地体育局的朋友蹭了个工作证进去的,最后1.7秒晋江养正中学的球员压哨三分绝杀,全场8000人同时站起来蹦着喊,我旁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喊得脸都红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变了形,散场的时候我还在想:世界上有几个国家,会为了一场没有职业球员、没有奖金、甚至上不了全国卫视直播的高中生篮球比赛,疯狂到这个地步?
从村BA到耐高,我们的体育热爱从来都刻在烟火气里
我去年夏天特意自驾去贵州台江看过一次村BA,出发前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乡村篮球赛,最多就是个千八百人凑热闹的程度,结果离比赛场地还有三公里就开始堵车,酒店提前三天就全订满了,最后我是花了100块钱住在当地老乡家的偏房里,老乡还特别不好意思地跟我说“条件简陋,你别嫌弃,今晚我带你去占个好位置”。
比赛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全民狂欢”:能站人的地方全挤满了,台阶上、栏杆上、旁边的山坡上,连树杈上都爬着半大的小孩,有人背着折叠小板凳提前五个小时过来占位置,有拄着拐杖的八十多岁老爷子,有背着婴儿还不忘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妈妈,还有放了学背着书包直接冲过来的学生,连周边卖烤肠卖冰粉的小贩都特意把摊子推到场地边上,说“这几天的收入顶得上平时半个月”,我当时挤在人群里,手里的烤肠被旁边人碰掉了,身后的大爷直接把他手里刚买的塞给我:“小伙子吃我的,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中场休息的时候没有拉拉队表演,就是当地的村民穿着民族服装跳芦笙舞,给观众发的奖品也不是什么运动周边,是香米、腊肉、活鱼,最后冠军队的奖品是一头小黄牛,领奖的时候队员们牵着牛绕场走,全场的人都在吹口哨欢呼,我当时和旁边那个给我烤肠的大爷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里篮球队的后卫,那时候村里没有正经场地,就在晒谷场上用粉笔画个线,篮球是半个村的人凑钱买的,皮踢破了补了三次还在打,“现在条件好了,有正经场地有正规裁判,我每场都来,比过年还热闹”。
之前我去美国采访过当地的高中篮球联赛,确实也火,但是现场一半的观众都是大学球探、职业经纪人,大家看比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挑未来的职业球员,但我们的村BA、我们的耐高,根本没有几个人是抱着“看未来明星”的心态来的,大家就是单纯的爱热闹、爱篮球,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小区楼下的半场篮球场,永远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跟退休的大爷组队打3v3,打输了买瓶冰可乐大家分着喝;村口的空地上,吃过晚饭的小伙子们搬两块砖当球门,踢9块9包邮的足球,踢到天完全黑了才舍得回家;甚至我家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最近都开始组队练柔力球,还说要去参加市里的比赛。
之前总有人在网上说“中国没有体育文化”,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好笑,什么叫体育文化?是商业联赛贴满大街小巷的海报吗?是年薪千万的明星球员吗?都不是,真正的体育文化,是刻在烟火气里的热爱:是放学背着书包抢篮球场的身影,是村头晒谷场上补了三次的旧篮球,是8000人挤在体育馆里为高中生的压哨绝杀欢呼的样子,我们的体育从来不是长在光鲜亮丽的职业赛场里,是长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最扎实、最动人的体育文化。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我们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在广州天河的一个大排档看球,那天是阿根廷对阵沙特的小组赛,我旁边坐了一桌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面前摆着几瓶最便宜的啤酒,还有一碟花生,喊得比谁都大声,最后沙特爆冷赢了阿根廷,他们站起来碰啤酒瓶,酒洒了一身也不在乎,我递了纸巾过去和他们聊天,才知道他们都是旁边工地的工人,平时下班了就凑钱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踢两脚,没有球门就用两块砖堆,足球是拼多多9块9包邮买的,踢飞了好几个了,“世界杯我们每场都看,虽然中国队没去,但就是爱看,爱踢”。
我之前在成都采访过一支民间轮椅篮球队,队员都是下肢残疾的普通人,最小的16岁,是个先天小儿麻痹的男孩,最大的47岁,是之前车祸截肢的大叔,他们每周都自己凑钱包体育公园的半场打比赛,有时候还会和健全人的民间篮球队约球,输多赢少,但每次打完都特别开心,队长跟我说,去年他们去参加一个全国的民间篮球赛,报名的时候主办方还以为他们是闹着玩,结果他们一路打赢了三支健全人的队伍,最后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那时候我就觉得,体育哪里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能玩的?我坐在轮椅上投篮,一样很爽”。
总有人说我们的体育是“金牌至上”,说我们只在乎领奖台的成绩,不在乎普通人的参与,我觉得这种说法真的太偏见了,你去各个城市的体育公园看看,早上六点就挤满了跑步的、打太极的、踢毽子的人;你去小区楼下的乒乓球桌看看,永远有大爷在那打,冬天下雪了扫干净雪还要打;你去各个大学的操场看看,晚上夜跑的人能绕操场排好几圈,我们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根本和金牌没有关系:我们就是喜欢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领的爽感,喜欢和兄弟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热血,喜欢赢了一起欢呼输了拍拍肩膀说“下次再来”的感觉,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妈妈,带着7岁的儿子去练足球,有人问她“你是不是想把儿子培养成职业球员啊?”,那个妈妈说“我才没那个指望,他平时在家就爱抱着平板玩,我带他来踢踢球,能多跑两步,身体好点,交几个朋友,比什么都强”,你看,我们普通人对体育的期待就是这么简单:不是要当明星,不是要拿奖牌,就是要个健康的身体,要个开心的情绪,要几个能一起玩的朋友,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都能获得快乐的东西,这一点,我们一直做得很好。
把体育刻进骨子里的国家,运气都不会太差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世界有几个国家,会为了一场校园篮球赛挤爆全城的场馆?我能想到的,除了中国,可能还有把篮球当国球的菲律宾,还有人口只有不到300万的立陶宛,但我们的热爱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是只对某一项运动狂热,而我们是对所有能玩的运动,都能拿出十足的热情。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之前小众的飞盘、腰旗橄榄球,现在一到周末就能占满城市里所有的草坪;之前只有老年人玩的空竹、踢毽子,现在不少年轻人也跟着学,还玩出了很多新花样;甚至很多县城都建起了免费的体育公园,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我老家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前两年县里刚建体育公园的时候,还有人说“花这么多钱建这个,谁来啊?”,结果现在每天早晚都挤得满满当当,我妈去年还报了公园里的免费太极班,练了一年,现在血压稳了,连降压药都少吃了半片,每天早上吃完饭拎着太极扇就出门,比上班还积极。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浪费时间”,觉得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赚点钱,多学习一会,但其实体育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几块金牌那么简单:它给你健康的身体,让你不用稍微爬个楼就喘得不行;它给你不服输的劲,让你遇到难事的时候想想之前打比赛拼到最后一秒的感觉,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它还给你最纯粹的人际关系,两个陌生人,只要都爱打球,凑到场上打半小时,马上就能成朋友,根本不用扯什么人脉、利益。
你看去年重庆山火的时候,那么多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往山上送物资,很多都是平时爱骑山地车、爱运动的年轻人,熬了好几个通宵都不说累;疫情的时候,那么多志愿者跑上跑下送物资,很多都是平时经常锻炼的人,爬个十几楼根本不费劲,你说体育有什么用?这些就是用处,一个把体育刻进骨子里的国家,人人都有好身体,人人都有不服输的劲,还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我现在每次看到有人说“中国体育不行”的时候,都想把他们拉到村BA的看台上坐一坐,拉到高中篮球联赛的场馆里感受一下,拉到小区楼下的篮球场看看大爷们打一下午球,我们不需要靠别人定义我们的体育文化好不好,那些挤在山坡上看村BA的村民,那些为了高中生的绝杀欢呼的学生,那些下班了在工地上踢9块9足球的工人,他们的热爱就是最好的答案。
世界上有几个国家能有这样的热爱?可能不多,但我们就是其中一个,这份刻在烟火气里的热爱,比多少块金牌都要宝贵,以后等我有了孩子,我也会带他去村BA的看台上挤着,带他去小区楼下的篮球场和大爷组队打3v3,我会告诉他: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厉害,你跑起来、笑起来,和朋友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样子,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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