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两点半,济南经十路旁边的旧球馆刚开卷帘门,我就看见大刘拄着个拐站在门口,左脚裹着厚厚的固定护具,看见我来远远就喊:“愣着干嘛?帮我拿一下包里的新球衣,上周刚印的队标。”我走过去拍了下他后背笑骂:“你上周刚扭了脚就来作死?今天本来就是散伙局,你坐旁边看就行。”他翻了个白眼怼我:“散什么伙?我今天就是来宣布不走了的。” 风从半开的门吹进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桂花香,我看着陆陆续续进来的老兄弟们,T恤上还印着几年前的旧队标,头发里已经藏了白丝,突然觉得15年前省体露天球场晒得烫脚的那个下午,好像就在昨天。
15年前的露天球场,我们凑钱买了第一件队服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我刚从大学毕业,在设计院当实习生,每天下班就泡在省体外面的露天球场,那时候场地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摔一跤能蹭掉半块皮,夏天的太阳把地面晒得能煎鸡蛋,我们光着脚踩上去能跳老高。 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大刘、阿凯和老周:大刘是建材销售,晒得黢黑,抢篮板不要命;阿凯是平面设计师,留着长头发,三分投得特别准;老周是中学老师,戴个黑框眼镜,运球慢得像蜗牛,但传球能精准砸到你怀里,那时候我们打半场永远凑不齐人,每次看见有人拿着球路过就扯着嗓子喊“兄弟加一个呗!我们缺一个”,后来干脆给自己的队起名叫“凑数队”。 那年秋天我们商量着买队服,30块钱一件的仿湖人球衣,印字还要再加5块,四个人凑来凑去还差20块,阿凯转身就把刚买的正版《实况足球》游戏卡带卖给了网吧的小年轻,才凑够了钱,拿到队服那天我们赢了隔壁的大学生队,晚上去路边摊喝扎啤,五毛钱一串的烤串我们吃了两百块,大刘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咱们凑数队要打到50岁!谁要是中途退了谁是孙子!”那时候我们都笑,觉得50岁是特别遥远的事,我们永远能在球场上跑一下午不觉得累。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们凑在一起就是因为爱打篮球,后来才慢慢明白,在刚毕业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日子里,篮球是我们唯一不用花钱的快乐,而身边这群能陪你在太阳下晒一下午、赢了一起喝扎啤输了一起骂街的人,才是快乐本身。
那些输过的“败仗”,比赢的球更让我们记一辈子
2015年我们报名参加了济南本地的草根篮球联赛,那时候我们平均年龄已经30岁了,报名的时候组委会的人看了我们的名单笑:“你们这队跟人家平均20岁的小伙子打,能跑完全场吗?” 第一场比赛我们就被虐了30分,大刘跟对面的小年轻抢篮板,眉骨撞破了,流了满脸的血,缝了三针出来的时候,我们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没人说话,老周突然叹了口气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老了?跑两步就喘,跳也跳不起来了。”那天阿凯没说话,回家熬夜做了个训练表,第二天发在群里说:“以后每周三晚上加练两小时,能来的都来,明年咱们再打。”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真的每周雷打不动去训练:大刘每天早上早起半小时跑三公里练体能,老周在家对着墙练传球,我连下班都不坐电梯了,爬12楼回家练腿,第二年再参加联赛,我们一路打进了半决赛,最后赢了去年虐我们30分的那个队,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我们把之前腿受伤没上场的替补兄弟也拉到了台上,三块奖牌十几个人轮着摸,大刘的儿子那时候刚上小学,举着个手写的“凑数队加油”的牌子,在台下跳得比我们还高。 印象最深的还是2020年春天,疫情严重,所有球馆都关了三个多月,大刘的建材店开不了门,亏了十几万,每天愁得睡不着觉;阿凯刚离婚,自己带着女儿过;老周的儿子要中考,天天在家陪娃复习,焦头烂额,那时候我们每天晚上七点都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碰头,拿着个破篮球投着玩,隔着口罩聊天,谁也不提家里的糟心事,就聊以前打比赛的趣事,聊CBA哪个球员打得臭,大刘每天都带他媳妇做的酱牛肉,老周从办公室拿好茶,阿凯给我们带他新设计的队标,那段日子没打一场正经球,但我总觉得,那是我们凑得最齐的一段时间。 我那时候才真正懂了体育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更多的时候,它是你跌到谷底的时候,有一群人跟你站在一起,你不用装坚强,不用装过得好,投丢了球有人拍你肩膀说“再来”,跑不动了有人替你补防,就算输得一塌糊涂,转头就能一起去吃烤串喝扎啤,所有的烦心事在球场上跑两圈,就都散了。
本来以为是散伙局,结果没人愿意说“再见”
上个月我们队聚餐,喝到一半大刘突然放下杯子说:“公司要把我调去深圳总部,最少待三年,以后可能没法跟你们打球了。”老周也跟着叹气:“我儿子明年高考,我得陪读,以后周末也来不了了。”阿凯沉默了半天说:“我准备把工作室搬去杭州,那边电商资源好,以后可能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那天我们沉默了好久,最后我开口说:“那这个月找个周末,咱们打最后一场球,就当散伙局了,打完一起吃个饭,好好告个别。” 结果周六那天,球馆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前几年搬家去了外地特意赶回来的老队友,有以前跟我们打过球的小年轻,还有我们的家属,大刘的媳妇抱着刚上初中的儿子,老周的爱人手里还拎着给我们带的矿泉水。 坐下休息的时候大刘先开口:“我跟我媳妇商量好了,深圳我不去了,我辞了职准备自己开个建材店,以后时间自由,想什么时候来打球就什么时候来。”老周接着笑:“我跟我儿子谈了,他说不用我天天在家守着,周末让我该出来玩就出来玩,他自己能管好学习。”阿凯晃了晃手里的电脑:“我把工作室改成线上运营了,每个月飞杭州待一周就行,剩下的时间都在济南,耽误不了打球。” 那天我们打了一下午球,输赢根本没人在意,谁跑不动了就下去歇会,大刘脚伤不能打,就坐在旁边当裁判,吹偏哨吹得明目张胆,我们笑着骂他,他也不生气,最后我们约定,谁能投进中场三分谁请吃晚饭,平时连三分线外都投不准的老周,抬手就把球扔进去了,我们笑的直不起腰,说他肯定是故意藏了十几年的手艺。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们,怎么都突然不走了?大刘喝了口酒说:“我那天回家跟我媳妇说要去深圳,我媳妇问我,你去了深圳能找到一群跟你打了十几年球、你眉骨破了能抱着你往医院跑的人吗?我想了想,找不到,那我去干嘛?” 是啊,人到中年,身边的朋友来来回回,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亲戚只有过年才走动,只有这群一起在水泥地上摔过跤、流过汗、喝过隔夜扎啤的人,你在他们面前不用端着,不用聊房子车子孩子,不用炫耀自己赚了多少钱,就聊今天这个球传的好不好,昨天的比赛谁打的臭,就算坐在一起不说话,也觉得舒服。 我见过太多草根球队打着打着就散了,有的因为搬家,有的因为工作忙,有的因为吵了两句架就老死不相往来,以前我也以为我们迟早也会散,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鸡毛,但那天我才明白,真正能走下去的队友,从来不是因为都爱打球,而是因为都珍惜这份不用伪装的交情,比起赢球,身边站的人是谁,才更重要。
我们还要在一起,打到拿不动球的那天
吃完饭我们建了个新群,名字改成了“打到60岁凑数队”,群公告里写着“以后每周六下午两点,球馆不见不散,有事请假,无故不到的请所有人喝脉动”,我们还定了新的队服,背后印上了每个人的入队年份,我的是2008,大刘的也是2008,最新的队员是老周的儿子,今年17岁,背后印的是2023。 我们还计划着明年报名参加全国的草根篮球赛,哪怕第一轮就被淘汰也没关系,我们准备带着家属一起去,就当旅游了,上周我们在球馆碰到个70岁的大爷,三分投得特别准,他说他跟他的老队友打了40年球,现在还有四个人能上场,我们一群人围着他问经验,大爷笑着说:“哪有什么经验,就是大家都舍不得散,就算跑不动了,坐在场边给队友递个水喊个加油,也比在家坐着强。”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运动,要跑得快跳得高,要赢要拿冠军才有意思,现在我才知道,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它的本质是陪伴:是你18岁的时候有人陪你在露天球场晒一下午太阳,是你30岁的时候有人陪你加练体能赢回输掉的比赛,是你40岁的时候有人陪你把散伙局打成新赛季的揭幕战,是你70岁的时候,还有人愿意喊你一起去球场转转。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人到中年就没有朋友了,大家都要忙着顾自己的家,忙着赚钱,没有时间聚,但我总觉得,只要你想,就总有时间:你不用打满全场,不用每次都来,哪怕每个月来一次,坐在场边跟老兄弟们聊聊天,也比自己在家刷手机强。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们一群人站在球馆门口合影,大刘举着我们的新队旗,风把旗子吹得哗啦响,我们一起喊“我们还要在一起”,路过的小姑娘还以为我们是什么粉丝团,拿着手机拍我们。 是啊,我们还要在一起,不是还要在一起打多久的篮球,是还要在一起走过接下来的日子:以后大刘的建材店开业我们要去捧场,老周的儿子考上大学我们要一起喝升学酒,阿凯的女儿结婚我们要一起去当娘家舅,以后就算我们都跑不动了,跳不起来了,坐在球场边,看看年轻人打球,聊聊以前的趣事,也挺好。 就像以前每次打落后的比赛,我们都要围在一起喊“防守!再来!”一样,以后的日子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我们这群人也能站在一起,喊一句“没事,有我们呢”。 毕竟15年前我们就说好了,要打到50岁,现在我们改主意了,要打到拿不动球的那天,谁也不许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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