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什刹海冰场凑新年的热闹,刚租完冰刀鞋没走两步,就看见冰场入口处围着一小群人:穿黑红相间运动服的女人蹲在地上,指尖冻得通红,正给一个脚还够不着冰面的五六岁小男孩系冰刀的鞋带,系完还伸手捏了捏鞋尖,抬头笑着跟旁边的老人说:“奶奶您放心,鞋我都检查过了,不磨脚,一会我陪着他滑,摔不着。”旁边有认出她的冰友凑过来跟她打招呼,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前短道速滑国家队队员、现在做了快10年大众冰雪推广的代琳。
那天我们在冰场边的暖棚里聊了两个多小时,热奶茶的蒸汽糊了眼镜,我听她讲自己从10岁上冰到现在36岁的人生,大半段都和冰绑在一起,很多人说起退役运动员,第一反应都是“拿过多少奖、有没有带出冠军徒弟”,但代琳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17岁拿的那个全国冠军,是上个月有个80岁的大爷滑完冰过来跟我说,小代啊,我听了你的劝买了双合适的冰刀,现在滑半小时都不腿疼。”
17岁的冰上摔打:我吃过的苦,不想让普通孩子再吃一遍
代琳是黑龙江七台河人,和短道速滑名将杨扬、王濛是老乡,10岁被体校教练选中上冰,16岁进国家队,17岁就拿了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500米的冠军,所有人都觉得她未来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结果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事故,她摔出去的时候冰刀划断了脚踝附近的韧带,不得不提前退役。
说起当运动员的那段日子,代琳印象最深的不是领奖台的鲜花,是东北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场:“那时候条件差,冰场没有暖气,我们训练服里面穿的速干衣,滑几趟就湿透了,脱下来往边上一放,没5分钟就能冻得立在地上,眼睫毛上的霜结厚了,一眨眼睛就掉碎冰碴。”她印象最深的是16岁那年第一次进国家队,第一天训练就摔了,冰刀在胳膊上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鲜血把白色的训练服染红了一片,教练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疼,是“能站得住不?能站就接着滑,别耽误进度”。
那次经历让她后来做青少年冰雪培训的时候,第一个定的规矩就是:“孩子不想滑就不滑,谁也不许逼。”去年冬天她的俱乐部收了个叫闹闹的小男孩,第一次上冰刚站上去就摔了一跤,坐在冰面上哇哇哭,说什么都不肯再动,闹闹妈妈在旁边急得要骂孩子,代琳赶紧拦下来,从边上拿了个卡通小海豚的助滑器,蹲下来跟闹闹说:“咱们不滑冰,咱们今天就坐在小海豚上,教练推你玩行不行?”那天她推着闹闹在冰上滑了整整40分钟,小家伙玩得满头大汗,临走的时候拽着代琳的袖子说“明天我还要来玩小海豚”,现在闹闹学了不到一年,已经能在冰上顺畅地滑500米,还报了今年的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普及组的比赛。
我一直觉得国内的体育教育有个特别大的误区:不管是专业训练还是普通爱好者入门,都默认“吃苦是第一位的”,好像不练到浑身是伤、不熬到哭个十次八次,就不算热爱体育,但代琳的做法狠狠打了这种认知的脸:“专业运动员要出成绩,那没办法,必须吃那份苦,但普通孩子来滑冰,就是来玩的,你第一节课就把人骂哭了、摔怕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冰,你技术教得再好有什么用?”
在我看来,代琳做的最有价值的事,就是把高高在上的“专业体育”的门槛拆得稀碎:她不会要求来学滑冰的孩子必须考等级证,不会逼着零基础的成年人一上来就练压步、过弯,甚至鼓励大家穿着冰鞋在冰上打羽毛球、玩飞盘,怎么开心怎么来,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要所有人都拿冠军,而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个道理很多搞了一辈子体育的人都没弄明白,但代琳摔过那一次之后,就懂了。
北奥之后的冷思考:火了的冰雪运动,不该只是朋友圈的一次性打卡
2022年北京冬奥会刚结束那半年,是代琳的俱乐部最火的时候,最多的时候一天要接200多个咨询电话,体验课排到了两个月之后,什刹海冰场周末排队进场要等两个小时,很多人穿着租来的冰鞋拍两张照片,发个朋友圈定位“冰上运动打卡”,就算完成了“追赶潮流”的任务。
但热潮退得比想象中快,2023年冬天,代琳的俱乐部的学员数量直接掉了40%,很多报了10节课的学员,上了两三节就再也不来了,有个叫张雯的互联网公司白领,就是2022年看了武大靖的比赛一时冲动报了课,上了两次摔了三次,屁股青了一大块,加上冰场离她住的地方要一个半小时地铁,直接跟教练说“不学了,钱我也不要了”,代琳知道之后特意给张雯打了个电话,没劝她接着上课,就跟她说:“我知道你住东四环,那边有个社区冰场,人少还便宜,你不用学专业动作,就穿着冰鞋慢慢滑,滑累了就坐边上喝杯热饮,就当散心了,要是想去我给你发地址,还能给你找个免费的体验券。”
张雯后来跟代琳成了朋友,现在每周都要去那个社区冰场滑两次,还拉了公司十几个同事,组了个冰上飞盘局,每次玩得满头大汗,拍的朋友圈再也不是摆拍的打卡照,都是一群人在冰上摔得东倒西歪的表情包,张雯跟代琳说:“以前我觉得滑冰是个特别高大上的事,必须滑得特别帅才算厉害,现在才知道,滑得歪歪扭扭的也挺开心的。”
这件事也让代琳想通了一个道理:“北奥带火了冰雪运动,但很多人把冰雪运动做成了一次性的网红消费,好像不买个几万块的装备、不考个几级证书,就不算玩冰雪,这样的火是虚的,风一吹就没了。”后来她主动把俱乐部的专业课程砍了一半,推出了9块9的“随便滑”体验票,还专门请人做了“零基础滑冰入门”的免费短视频发在网上,告诉大家不用买贵的装备,甚至不用穿专业的滑冰服,穿个厚点的裤子戴个手套就能上冰。
我特别认同代琳的这个判断:我们之前太喜欢把运动分三六九等了,好像跑步、跳广场舞就是“低端运动”,滑雪、滑冰、打高尔夫就是“高端运动”,硬生生给普通爱好者设了一堆门槛,但本质上,滑冰和楼下打羽毛球、公园跳广场舞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让人开心的消遣而已,北京冬奥会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更多普通人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去滑冰”,而代琳做的事,就是把这种“我也可以”的想法,变成了“我想经常去”的行动,这才是让冰雪运动真正“热起来”的根本。
从国家队队服到志愿者马甲:我这辈子的根都扎在冰上了
现在的代琳,一半时间在俱乐部带课,一半时间在做公益:每周三她都要开两个小时的车去延庆的农村小学,给那里的留守儿童上冰上课,夏天没有冰场的时候,她就教孩子们滑轮滑冰,自己掏钱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冰鞋、买轮滑鞋。
去年她第一次去那所小学的时候,有个叫小宇的10岁男孩,第一次穿冰鞋站都站不稳,摔了七八次,膝盖都摔青了,咬着牙死活不肯下场,跟代琳说:“教练我看了冬奥会的比赛,我想像武大靖那样滑得特别快,拿冠军。”代琳后来了解到,小宇的爸妈都在城里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冰雪运动,电视上看了短道速滑的比赛之后,就一直吵着要滑冰,爷爷奶奶没钱给他报培训班,他就自己穿着普通的鞋在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滑,代琳当天就自己掏钱给小宇买了一双合脚的冰鞋,之后每周去学校都单独给他辅导一个小时,今年年初的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联赛U10组的比赛,小宇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奖牌挂在了代琳的脖子上,给她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两个人在冰上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和代教练一样厉害”。
“我小时候也差点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放弃滑冰。”代琳说,她10岁被体校选中的时候,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拿不出学费,是当时的体校教练给她垫了一年的学费,跟她说“你好好滑,滑出成绩了再还我”,所以她现在总想把这份善意传下去:“我当年没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是有点遗憾,但现在我看到这些孩子能有机会上冰,甚至有可能实现我没实现的梦想,我觉得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之前和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过,大家总在说“我们的体育人口太少、群众基础太差”,但很少有人真的沉下心来做基础的推广工作,我们总把目光放在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身上,却忘了那些在基层给普通人上课、给农村孩子送装备的退役运动员,才是我们体育行业真正的“地基”,一个国家的体育实力,从来不是奖牌榜的数字堆出来的,是看有多少普通人能轻松地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有多少孩子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接触到专业的指导,有多少人能从运动里获得纯粹的快乐——这些事,拿冠军的人做不了,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定政策的人做不了,只有代琳这样,摔过、疼过、真的热爱冰的人,才能沉下心来做。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冰场的灯都亮了,暖棚外面传来冰面上的笑声和尖叫声,代琳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奶茶,看着外面的人群跟我说:“你看那个滑得东倒西歪的大爷,今年78了,去年来的,现在滑得比很多年轻人都稳;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哭着不肯上冰,现在都能做简单的过弯动作了;还有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以前是个宅男,去年来滑了一次冰,现在每周都来,还找了个同样喜欢滑冰的女朋友。”
她说:“我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目标特别明确,就是要拿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现在我的目标也特别明确,就是让更多人踩上冰面的那一刻,就不想下来,觉得滑冰真好玩,下次还要来。”
我那天穿着租来的冰刀鞋在冰上滑了一个多小时,摔了三次,脚冻得发麻,但是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真的特别爽,走的时候我跟代琳说下次再来找她学滑弯道,她笑着挥挥手说“随时来,摔了我扶你”,走在什刹海的湖边,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其实强国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松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每一个喜欢滑冰的孩子都能有一双合脚的冰鞋,是每一个想上冰的人,不用花很多钱、不用费很大劲,就能站在冰面上,感受风的速度,而代琳这样的人,就是给这些快乐铺路的人,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奖牌榜上,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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