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东莞厚街，我钻进一个由旧家具厂房改造的室内球场时，浑身的汗瞬间被冷气逼了回去，天花板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CCBA广东赛区半决赛”，场边挤满了光着膀子的工人、抱着娃的妇女、背着书包的学生，连楼梯台阶上都坐满了人，哨声一落，欢呼声能把屋顶掀翻，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CCBA的正式比赛，在此之前我总以为，民间篮球赛事无非是一群爱好者凑在一起玩玩，直到那场球打完，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办了12年的草根联赛，能在全国30多个城市攒起上万支参赛队,能让无数普通人把它当成每年最重要的人生仪式。
站在CCBA球场上的，从来不是“凑数的业余选手”
那场半决赛的对阵双方，是佛山顺德的“家具厂兄弟队”和深圳的“程序员联盟队”，我至今记得“家具厂兄弟队”的得分后卫阿凯：1米82的个子，皮肤黢黑，胳膊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淡蓝色油漆点，跑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旧护膝晃来晃去，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和他聊天，才知道他今年32岁，是家具厂的喷漆工，16岁在体校练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断了职业篮球的路，出来打工之后，篮球就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盼头。 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厂门口的野球场，练1小时运球和三分再去上班，喷漆工位的储物柜里永远塞着一套球衣和一双磨平了鞋底的篮球鞋，下班铃一响，第一个冲出去占场子，每个月他在篮球上要花掉近1500块：买球鞋、交比赛报名费、凑钱给球队租训练场地，刚结婚那两年老婆总跟他吵，说他把钱都砸在没用的地方，直到后来带着女儿去看了一次他打比赛，看见全场人喊他名字的时候，女儿举着小拳头喊“爸爸厉害”，老婆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每次比赛都带着女儿坐在看台第一排，给他带冰矿泉水和擦汗的毛巾。 那场球打到最后2.3秒，家具厂队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发到阿凯手里，他踩着三分线漂移起跳，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了进去，绝杀的那一刻，全场的人都跳起来喊他的名字，他冲到看台底下，把球衣脱下来甩给两岁的女儿，抱着老婆哭了，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比当年在体校拿市赛冠军还开心，我闺女亲眼看见她爸投中了绝杀，值了。” 很多人对草根篮球有偏见，觉得这些人都是“半吊子”，打不了正经比赛，但在CCBA的赛场上，我见过太多比职业球员还拼的普通人：兰州赛区的“快递兄弟队”，五个首发全是顺丰的快递员，平时送快递的时候把篮球放在货厢里，等电梯的间隙都要拍两下，手上的茧子一半是握快递车把手磨的，一半是拍篮球磨的，去年他们打到了西北赛区八强，输给了由中学体育老师组成的队伍，打完之后几个人凑钱吃了碗牛肉面，说今年攒钱请个教练，明年接着来；杭州赛区有个52岁的大叔，是小区的保安，连续8年报名CCBA，每次都在预选赛第一轮就被淘汰，去年他带着刚上高中的儿子一起组队参赛，父子俩同场打了10分钟，下来之后大叔说“我打不动了，以后就看我儿子的了”。 我始终觉得，这些人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廉价，职业球员打球是工作，是拿工资的，而这些普通人要挤时间、凑钱、顶着家人的不理解、忍着一身的伤病打球，支撑他们的,是真的刻到骨头里的喜欢。
CCBA为什么能火12年？它藏着中国民间体育的生存密码
CCBA的全称是中国民间篮球公开赛，最早是2011年几个东莞的篮球爱好者凑了10万块钱办起来的，第一届比赛只有16支工厂队参加，冠军奖品就是几箱运动饮料和每人一套定制球衣，连奖金都没有，现在它已经成了全国规模最大的纯草根篮球赛事，每年参赛人数超过10万，覆盖了从一线大城市到县城甚至乡镇的各个角落。 我去年采访过CCBA的赛事总监老周，他以前是广东宏远青年队的助理教练，2015年辞职出来办CCBA，最惨的时候是2018年，原本谈好的赞助商临时撤资，赛区的奖金、场地费、裁判工资都没着落，他把自己开了5年的宝马卖了，凑了80万把那年的比赛办完了，我问他当时为什么不干脆放弃，他说那阵子他天天在各个赛区跑，看见一个外卖小哥打完比赛，脱下球衣套上外卖服就跑去送单，看见一个怀孕7个月的孕妇站在场边给当裁判的老公加油，“我要是放弃了，这些人去哪找这么个正经打球的地方？” 很多民间篮球赛事办个两三年就办不下去了，要么是为了流量请职业球员代打，要么是暗箱操作内定冠军，普通人根本没法玩，但CCBA从创办第一天起就定了个死规矩：所有参赛选手必须提供当地半年以上的社保缴纳记录，但凡有过职业联赛注册经历的球员，哪怕是NBL的边缘球员，都不许参赛，老周说，我们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选职业苗子，也不是为了搞流量赚快钱，就是给那些没机会打职业的普通人，一个有裁判、有记录台、有颁奖台的正经舞台，“你平时打野球可能被人赖犯规，可能打了半天连比分都没人记，但在CCBA，你投进的每一个球都有人算，你赢了比赛就有奖杯拿，全场的人都会给你欢呼，这份尊重，比多少钱都重要。” 我见过太多打CCBA的人，把每年的比赛日程记在手机日历里，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训练，戒酒、戒熬夜，甚至专门请年假去打比赛，有个在武汉做程序员的球友跟我说，他每年最期待的就是CCBA的比赛，平时上班天天敲代码，过得浑浑噩噩的，一踏上CCBA的球场，就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我这辈子不可能打CBA，但是我能在CCBA的球场上，投中属于我的绝杀，这就够了。” 其实中国的民间体育缺的从来不是爱好者，缺的是能给普通人尊重的舞台，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搞群众体育，不是说要建多少个高大上的体育馆，也不是说要请多少奥运冠军来做推广，而是要多办点像CCBA这样的比赛，让每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不管你是工人、快递员、程序员还是保安，都能公平地站在球场上，享受篮球本身的快乐，这才是民间体育真正的生存密码：不造星，不逐利，只盯着最普通的爱好者,给他们想要的仪式感。
从CCBA的球场到世界杯的看台，草根的热爱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
今年男篮世界杯在菲律宾举办的时候，我在赛场门口碰到了阿凯，他攒了半年的年假，花了两万多块钱，特意从佛山飞过去看中国男篮的比赛，那次男篮的成绩不好，连小组赛都没出线，最后一场打完的时候，我看见阿凯坐在看台的角落里抹眼泪，我过去拍他肩膀，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难受，回去我接着教我们厂的小孩打球，说不定以后他们能进国家队”。 他说的小孩，是他们厂附近民工子弟学校的学生，现在他每周六都免费去学校教孩子们打篮球，已经教了快两年了，去年有个12岁的小孩拿了佛山市青少年篮球赛的U12组第三名，小孩的爸妈在工地打工，连球鞋都买不起，阿凯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了双专业的篮球鞋，阿凯说，我当年没机会走职业这条路，我就想让这些喜欢打球的小孩，能有个机会，“说不定我教出来的小孩，以后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呢？” 还有兰州的那个快递队队长大刘，去年他们网点旁边的社区建了个公益篮球场，他现在每周日都免费教附近的留守儿童打篮球，已经收了20多个徒弟，他说送快递的时候看见很多小孩放学了就在街上乱跑，没人管，不如教他们打球，既能锻炼身体，还能学点东西，“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教别的，就会打球，能教一点是一点。” 我经常在网上看见有人说，中国篮球不行，就是因为没有好的苗子，没有好的青训，但我觉得，中国篮球的苗子，从来都不是只在体校里，而是在这些民间的球场上，在这些普通的篮球爱好者手里，这些CCBA的参赛选手，他们不是专业的教练，也没有多高的水平，但他们愿意把自己对篮球的热爱，传递给更多的小孩，这才是中国篮球最厚的地基。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传承，但传承从来不是只靠国家队的运动员，也不是只靠职业联赛，是无数个阿凯、大刘这样的普通人，在自己的生活里，把篮球的快乐传递给身边的人，让更多的小孩喜欢上篮球，愿意打球，中国篮球才能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从这个角度来说，CCBA的存在,比很多职业赛事的意义还要大。
我眼中的CCBA：它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去年我也凑了几个做媒体的朋友，组队报名了CCBA北京赛区的预选赛，我们队平均年龄32岁，一半人有腰突，剩下的一半膝盖有旧伤，练了三个月，第一场比赛就输给了一支由大学生组成的队伍，输了30多分，我开场5分钟就崴了脚，坐在场边看队友打球的时候，对面的球员还特意过来给我递冰袋，打完比赛之后，两队人一起去旁边的烧烤店吃串喝酒，对面的大学生说，他们每年都打CCBA，已经连续三年预选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明年我们再来，说不定就能赢你们了”。 那天我喝了点酒，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CCBA了，没有人会因为你打不好球嘲笑你，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工人、是快递员就看不起你，大家站在同一个球场上，就只有一个身份：篮球爱好者，你赢了，大家给你鼓掌；你输了，大家也敬你是条汉子。 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拿冠军才叫体育，只有职业球员才配站在赛场上，但其实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它可以是你下班之后打半小时野球，可以是你周末去跑个步，可以是你带着孩子在楼下投投篮，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而是让你在疲惫的生活里，有一个热爱的东西，有一个奔头，有一个能暂时忘掉生活烦恼的地方。 CCBA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水平，也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喜欢篮球，你就可以来报名参赛，你就有机会在全场人的注视下，投中属于你自己的绝杀，那些在厂房球场上投中绝杀的普通人，他们的高光时刻，不会登上体育新闻的头条，也不会有几百万的播放量，但在他们自己的人生里，在他们老婆孩子的眼里，那就是和CBA总决赛绝杀一样重要的时刻。 我至今记得阿凯投中绝杀的那天，他的女儿举着他的球衣，在看台上蹦蹦跳跳地喊“爸爸是英雄”，我想，未来这个小女孩长大了，想起爸爸穿着球衣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她也会爱上篮球吧，这就是CCBA最珍贵的地方，它不仅给了普通人一个打球的舞台，更把热爱的种子，种在了更多人的心里。 中国篮球需要更多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也需要更多像CCBA这样的草根联赛，需要更多阿凯这样的普通人，毕竟，只有地基足够厚，金字塔才能建得足够高，而这些在民间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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