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苏州阳澄湖边的业余马术公开赛现场,我第一次见到“奶糖”:那是一匹12岁的栗色温血马,左前蹄长着一圈标志性的白绒毛,跑起来的时候像沾了一团永远化不掉的雪,鬃毛被风掀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它左侧大腿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浅疤,骑手阿阮说,那是去年冬训跳障碍的时候摔的,“是我们俩共同的军功章”。
在接触马术之前,我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对这项运动的印象还停留在“贵族游戏”“富人专属”的标签里,总觉得要身家百万才配摸一摸马缰绳,直到认识阿阮,跟着她跑了三次俱乐部、两次业余赛事,我才发现:原来马术离普通人的生活从来都不远,那些从马背上悟出来的道理,早就渗透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里。
被996压垮的姑娘,被一匹马拽回了地面
阿阮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3年前她还在杭州某头部电商公司做运营总监,是朋友圈里有名的“拼命三娘”:大促期间连续72小时不合眼是常态,包里常年揣着速效救心丸,最长纪录是半个月没出过公司园区,洗头都在楼下的连锁理发店解决,2021年双11结束的那天,她刚在庆功宴上举起酒杯,直接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地上,送到医院检查,中度焦虑伴重度抑郁,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玩命工作,下次进来就不是躺两天能解决的事了。”
辞职休养的头三个月,阿阮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整夜整夜失眠,头发一抓掉一把,连下楼买个菜都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朋友约她出去旅游、撸猫、做陶艺,她全都提不起兴趣,说“干什么都觉得心里慌,总觉得还有消息没回,还有KPI没完成”,直到有个在马术俱乐部做教练的朋友拉她去郊区的马场散心,她才第一次遇见奶糖。
“我那天站在马场门口不敢进去,怕马踢我,结果它自己从马厩里探出头来,鼻子凑到我口袋边蹭,刚好我口袋里揣了颗橘子硬糖,我剥了皮喂它,它舔我手心的时候,软乎乎的,我当时就哭了。”阿阮说,那是她辞职之后第一次没缘由地掉眼泪,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好久没有被一个陌生的生命毫无防备地信任过。
第一次上马的体验她到现在都记得:教练牵着马慢慢走,她坐在马鞍上,能清晰感觉到奶糖走路时肌肉的起伏,体温隔着薄薄的骑马装传过来,蹄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风从耳边吹过去,那十几分钟里,她忘了未读的工作消息,忘了还没交的房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好缰绳,跟着它的节奏走,别摔下去。”那天她从马背上下来,出了一身薄汗,晚上回家沾枕头就睡,是她半年来第一次睡满了8个小时。
后来她就成了马场的常客,一开始每周去三次,后来干脆搬到了马场附近的农民房住,甚至攒了半年的钱认养了奶糖:“认养一年才3万块,平摊下来每个月两千多,比我之前在杭州养车还便宜。”我去年去马场看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马厩里给奶糖梳毛,阳光从窗户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我几乎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踩着10厘米高跟鞋、连喝口水都要掐表的女强人。“之前我总觉得人要拼命往前跑,要赢过所有人,直到认识奶糖我才知道,慢下来也没关系,你不用总逼自己做对所有事,哪怕站在原地晒晒太阳,也是很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奶糖低头蹭了蹭她的头顶,像听懂了似的。
别觉得马术“高大上”,它是最接地气的平民体育
很多人对马术最大的误解就是“贵”,总觉得只有富二代、名媛才玩得起,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自己去俱乐部问了价格才发现,现在国内的马术俱乐部早就走下了神坛:新手体验课普遍在150-300块钱一节,和一线城市的健身私教课价格差不多,要是办次卡的话,常规的骑乘课也就三四百块钱一节,哪怕是月薪五千的普通上班族,每周去上一次,完全负担得起。
我之前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山东菏泽一个叫“马哥”的爱好者,他在农村老家的村口围了半亩地,养了3匹马,开了个简易的马术训练场,周围村里的小孩放学了过来骑马,5块钱就能骑一圈,他说:“啥贵族运动啊,我小时候就想骑马没机会,现在就是想让咱村里的娃也能摸摸马,感受感受在马背上的滋味。”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糟蹋贵族运动”,他直接回怼:“体育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只要能让人开心,就是好运动。”
那天在苏州的比赛现场,我也见到了形形色色的马术爱好者:有开水果店的夫妻,攒了两年钱给10岁的女儿报了马术课,小姑娘练了三年,这次拿了青少年组场地障碍的季军,领奖的时候爸妈举着手机在台下拍,手都在抖;有62岁的退休阿姨,之前腰间盘突出连路都走不利索,练了两年马术,现在能骑着马跳80厘米高的障碍,她说“比跳广场舞管用多了,现在爬五楼都不喘”;还有刚毕业的00后程序员,平时上班996,周末就泡在马场,说“对着电脑一周头昏脑涨,骑两个小时马,整个人都通透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就不该有门槛,也不该被贴上“高端”“低端”的标签,你可以在小区楼下跑马拉松,可以在健身房撸铁,当然也可以去马场骑马,本质上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开心、更健康,马术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你一个人的运动,你是和另一个生命并肩作战,你要感受它的情绪,适配它的节奏,它紧张的时候你要安抚它,它害怕的时候你要给它勇气,这种人和生命之间的联结,是其他任何运动都给不了的。
马术教我的事:赢从来不是冲得最快,而是和伙伴同频
阿阮去年参加浙江的一场业余马术赛,我也去了现场,那天刚好下大雨,场地的沙地里积了不少水,泥泞得很,前面好几个骑手为了冲成绩,拼命催马快跑,有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的马踩在泥里打滑,差点连人带马摔出去,吓得全场都捏了一把汗。
阿阮是倒数第二个出场的,她那天的状态特别好,前半段跑得很稳,所有障碍都零罚分,跑到最后两个障碍的时候,她只要再快两秒就能拿冠军,我在场下都忍不住喊加油,结果我眼看着她收了收缰绳,放慢了速度,稳稳地跳过了最后两个障碍,最终以0.8秒的差距拿了亚军,下来之后我问她为什么不冲,她指了指奶糖的蹄子:“刚才过第三个障碍的时候,我感觉它踩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场地太滑了,我要是催它冲,万一它摔了断了腿,我这辈子都后悔,奖牌什么时候都能拿,奶糖只有一个。”那天全场的掌声,给冠军的都没有给她的多。
我之前看奥运马术比赛的时候,听解说员说过一句话:“马术比赛里,马从来不是骑手的工具,是和你并肩作战的队友。”很多人觉得竞技体育的目的就是赢,就是要冲得最快、跳得最高,但是马术告诉你,赢的前提是你要尊重你的伙伴,要和它同频,你不能把自己的野心强加在它身上,你们俩要拧成一股绳,才能走到最后。
其实这个道理放在生活里也一样:我们现在太多人都在拼速度,上学的时候要比谁考的分高,工作的时候要比谁升得快,结婚了要比谁的房子大、车子贵,我们总想着要超过所有人,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看看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这么快的节奏,就像骑马的时候你总想着冲第一,不管马的状态,最后只会摔得鼻青脸肿,真正的“赢”从来不是你一个人跑在最前面,而是你和你在乎的人一起,稳稳当当地走到终点。
每一匹站在赛场的马,都是值得致敬的运动员
我之前一直觉得,“运动员”这三个字只能用来形容人,直到接触马术之后才发现,那些站在赛场上的马,也是不折不扣的运动员。
就拿奶糖来说,它从4岁开始接受训练,每天要跑5公里,要跳几十个障碍,夏天30多度的高温,训练完浑身都被汗湿透,冬天冻得马毛都竖起来,还是要跟着教练踩冰练习,去年冬训的时候,它跳110厘米高的障碍,落地的时候踩进了沙坑的凹处,直接摔了出去,腿上划了好大一个口子,阿阮坐在旁边哭,它还挣扎着站起来,用鼻子蹭阿阮的脸,好像在说“我没事”,养伤的那一个月,阿阮每天都守在马厩里给它换药,奶糖好像知道她担心,每次换药都站得特别稳,连动都不动。
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有个德国的马术选手准备上场比赛,发现自己的马腿有点肿,直接宣布放弃比赛,他对着镜头说:“我为这届奥运会准备了8年,但是我的伙伴受伤了,它的健康比任何奖牌都重要。”那天这条新闻上了热搜,很多人说他傻,但是我知道,所有懂马术的人都会理解他的选择:当你和一匹马一起训练了好几年,一起跨过了无数个障碍,你早就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拿奖的工具,它是你的战友,是你的朋友,是你生命里的一部分。
现在阿阮已经成了俱乐部的兼职教练,专门教新手和小朋友骑马,她的第一节课永远不会教大家怎么控马、怎么加速,而是先教大家怎么给马喂胡萝卜,怎么梳毛,怎么和马打招呼,“你首先要把它当成一个生命去尊重,再去谈骑马的事”,上个月我跟着她上了一节体验课,我坐在马背上紧张得浑身僵硬,奶糖好像感觉到了,故意走得特别慢,还停下来扭头看了我一眼,阿阮在旁边笑着喊:“你放松,它比你还惜命,不会让你摔的。”我试着把手放在奶糖的脖子上,能清晰感觉到它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和我的心跳慢慢同步,风从耳边吹过,远处的油菜花飘来阵阵香味,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阿阮为什么会爱上这项运动。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马术告诉我们,体育精神还有更珍贵的内核:是尊重,是陪伴,是和伙伴并肩同行的勇气,就像奶糖腿上的那道疤,就像它踩过的那些泥泞的赛道,那不止是它的勋章,也是每一个爱过马、骑过马的人,最好的成长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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