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上海马拉松终点当志愿者的时候,我碰到了42岁的老王，他刚冲过终点线，全身上下都被汗泡透了，举着个皱巴巴写着“阿曼纳迪尔yyds”的横幅蹲在地上哭，我递给他一瓶功能饮料，他抹了把混着汗水的脸跟我说，3年前他还是个210斤的胖子，高血压三级，医生说他再浑浑噩噩下去，随时可能中风，就是偶然刷到阿曼纳迪尔的纪录片，他才咬着牙从每天下楼走1公里开始练，这是他第一次全马跑进3小时30分，他说要是没有这个素不相识的摩洛哥男人，他现在可能还躺在家里靠降压药过日子。
那天我在终点见过太多哭的人,有PB的喜悦，有跑崩的不甘，但老王的眼泪最让我触动，我突然意识到，阿曼纳迪尔这个名字，对于很多普通跑者来说，早就不只是一个世界顶级马拉松选手的符号，而是一种“普通人也能跑起来”的信念，是在跑不动的时候，撑着你再往前迈一步的力量。
阿特拉斯山的放羊娃，脚下的山路是他最早的跑道
阿曼纳迪尔的故事,最开始根本和“体育”“冠军”这些词沾不上边。
他1994年出生在摩洛哥阿特拉斯山脉深处的一个小村子,全村加起来不到200人，连一条平整的水泥路都没有，家里穷，他是三个孩子里的老大，7岁就要帮家里放羊，每天还要走10公里的山路去隔壁村上学，冬天山里下了雪，他连棉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走，脚冻得失去知觉，回家妈妈只能抓一把雪给他搓到发热，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马拉松”，什么叫“职业运动员”，他只知道走得快一点，就能多放半小时羊，就能早一点回家帮妈妈做家务。
他的跑步天赋,说起来甚至有点好笑：16岁那年，家里的羊丢了3只，他沿着山路追了12公里，把羊赶回家的时候，刚好碰到去山里采风的当地田径教练，教练说他追羊的速度，比自己骑的小摩托慢不了多少，问他愿不愿意跟着练跑步，阿曼纳迪尔第一反应是问“管饭吗？有工资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当天就收拾了两件衣服跟着教练去了城里的体校。
刚进体校的时候他闹了不少笑话,连正经的跑鞋都没有，穿的是哥哥穿了三年、鞋底磨破洞的旧运动鞋，训练的时候脚磨得全是血泡，他就把旧布剪了垫在鞋里，从来没喊过疼，第一次参加摩洛哥国内的地方10公里比赛，他穿着那双补了三次的旧鞋跑了第一，奖品是一双新的亚瑟士跑鞋和50欧元奖金，他把奖金全部寄回了家，那双新鞋他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训练还是穿那双破洞的旧鞋，直到鞋底彻底磨穿了，才舍得换上新的。
我那段时间刚好在整理普通跑者的故事,看到阿曼纳迪尔这段经历的时候特别有感触，很多人总喜欢说“天赋决定上限”，好像顶级运动员的成绩都是天生的，但阿曼纳迪尔的“天赋”，其实是童年里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阿特拉斯山的碎石路、冬天下雪的冰碴子、追着羊跑的十几公里，这些看起来和体育毫无关系的经历，早就把他的耐力和韧性刻进了骨子里，哪有什么天生的跑者，不过是有人更早把“走路”“跑步”当成了生存的一部分而已。
挨过最暗的低谷，才跑得进最亮的领奖台
阿曼纳迪尔的职业生涯,从来不是一路开挂的爽文剧本，他挨过的骂、受过的委屈、想放弃的瞬间，比任何一个普通跑者都多。
2017年他第一次拿到出国比赛的资格,去参加柏林马拉松，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吃西餐，赛前不小心吃了不干净的沙拉，跑到30公里的时候突然上吐下泻，只能中途退赛，那时候他身上的钱连回国的机票都凑不齐，还是当地的摩洛哥侨民给他凑了路费，他在柏林机场的长椅上坐了一整晚，跟资助他的侨民说：“下次我再来柏林，一定会站上领奖台。”
回国之后他练得更狠了,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25公里，晚上再练1小时核心力量，一年365天除了感冒发烧，从来没有中断过，没有钱买专业的运动手表，他就靠着太阳的位置算时间，在地上画横线算距离，磨坏的跑鞋攒了整整两大筐，2019年他再去柏林马拉松，跑了2小时03分47秒，拿了亚军，仅次于马拉松之神基普乔格，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哭，手里攥着的，还是当年侨民给他凑钱买机票的时候，给他塞的那枚摩洛哥硬币。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2021年伦敦马拉松冠军、2022年纽约马拉松亚军、2023年东京马拉松季军，他成了世界顶级马拉松选手里，唯一一个没有经过专业青训体系、从山里走出来的运动员，老王跟我说，他最触动的就是阿曼纳迪尔2020年疫情期间的训练vlog：那时候全球赛事停摆，他没有训练馆可以去，就回到老家的山里，每天沿着小时候上学的土路跑25公里，没有配速表，没有补给站，跑累了就喝山泉水，就这样跑了整整8个月，疫情结束后的第一场半马比赛，他直接拿了冠军，配速比疫情前还快了5秒。
那时候老王刚好被困在家里,体重反弹了20斤，情绪差到想放弃跑步，看到阿曼纳迪尔的vlog之后，他每天在家跟着练核心，小区封了就爬楼梯，每天爬20层爬3趟，解封之后第一次跑10公里，比之前的PB还快了1分钟，我自己跑了5年步，特别懂那种感受：当你觉得自己已经熬不下去的时候，看到有人比你难一万倍，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跑，你就真的没理由停下来，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教你怎么拿冠军，而是教你在低谷的时候，怎么再站起来往前走。
别给他贴“草根奇迹”的标签，他的成绩是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人红了之后,媒体总喜欢给阿曼纳迪尔贴标签：“放羊娃冠军”“草根奇迹”“难民出身的励志范本”，甚至有赛事为了博眼球，把他的身世写得特别惨，好像他的成绩都是靠同情换来的，但阿曼纳迪尔自己特别反感这些标签，他在采访里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感谢我的出身，但我站在领奖台上，是因为我每年跑6000公里，磨坏12双跑鞋，不是因为我来自山里。”
我今年去北京马拉松展会的时候,碰到一个青少年跑团的教练给孩子们讲阿曼纳迪尔的故事，他没有讲阿曼纳迪尔小时候有多穷，反而讲了很多细节：阿曼纳迪尔每次参加比赛，都会提前一周去赛道踩点，每一公里的坡度、每一个补给站的位置、甚至哪一段路有树荫、哪一段路逆风，他都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比赛的时候什么时候补水、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调整配速，都精准到秒，2022年纽约马拉松碰到暴雨，很多顶级选手都跑崩了，只有阿曼纳迪尔稳稳拿了亚军，赛后他说，他提前查了过去10年纽约马拉松比赛日的天气，专门练了半个月的雨跑，连雨天用的防滑鞋垫都提前准备了3副。
我当时站在旁边听特别感慨,现在很多人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结为“天赋”或者“运气”，但体育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你跑了多少步、练了多少力量、吃了多少苦，脚下的路都记得清清楚楚，标签赚来的关注度只能维持一时，实力换来的尊重才能留一辈子。
现在阿曼纳迪尔赚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家修了一条平整的水泥路，就是他小时候每天走的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满是泥，现在村里的孩子上学再也不用踩泥了，他还在山里建了3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找专业的教练教村里的孩子跑步，现在已经有12个孩子被选进了摩洛哥国家青年队，他每次比赛完都会把自己穿过的旧跑鞋洗干净，寄回训练营给孩子们穿，他说：“我当年要是有一双正经的跑鞋，可能会跑得更快，我不想让这些孩子和我一样。”
我们爱阿曼纳迪尔，爱的是他身上的“普通人可能性”
我经常在跑团里碰到人问：“我没有天赋、没有钱买顶级跑鞋、也没有时间天天训练，我跑步还有意义吗？”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阿曼纳迪尔的故事，讲老王的故事，讲我认识的那个装着假肢还在跑半马的00后姑娘小夏的故事。
小夏是我去年在厦门马拉松认识的,她18岁那年车祸截肢，左腿装了假肢，第一次跑5公里花了40分钟，跑下来假肢接口的地方磨得全是血泡，她的偶像就是阿曼纳迪尔，去年阿曼纳迪尔来中国参加活动，专门和她视频了5分钟，跟她说：“跑步的本质就是双脚交替往前走，你不需要任何装备，只要你想跑，穿上拖鞋也能跑，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现在小夏已经开始练半马了，上个月在杭州的残疾人马拉松里，她拿了半马组的第三名，冲线的时候她举着阿曼纳迪尔的照片，笑得特别开心。
其实现在的跑步圈早就变了味,很多人动辄就拼配速、拼PB、拼顶级碳板鞋、拼打卡过多少网红赛道，好像跑不进330、没有几双千元跑鞋，就不配叫跑者，但阿曼纳迪尔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跑步从来不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也不属于有钱买装备的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抬脚往前走的人。”
上个月上马跑完,老王特意找我要了邮箱，给我发了他的训练日志，3年时间他跑了8000多公里，磨坏了6双跑鞋，最开始走1公里都喘，现在能跑完42.195公里，他说他明年要去伦敦马拉松，希望能和阿曼纳迪尔同场跑一次，哪怕只能看到偶像的背影也值了。
我看着他的训练日志突然想,阿曼纳迪尔的故事，其实就是每一个普通跑者的缩影，我们可能没有机会站在世界领奖台，可能一辈子都跑不进3小时，但是我们每一次克服懒惰穿上跑鞋出门，每一次在35公里撞墙的时候咬着牙往前迈一步，每一次比之前的自己快了10秒，这些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冠军时刻。
就像阿曼纳迪尔说的：“跑步没有终点，你只要一直跑，风总会追上你。”我们攒的每一步跑量，流过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我们，它们会带着我们，跑到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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