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叶向高”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也愣了一下，毕竟明朝万历年间的那个内阁首辅太过有名，直到我在福州台江上下杭旁边的老弄堂里，见到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安踏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72岁老头，才知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同样在自己的领域里，做着“托举他人”的事，上周我为了做社区体育的选题找到他的时候，他刚擦完球场的护栏，帆布包里的盐水棒冰还冒着冷气，周围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围着他喊“叶爷爷”，蝉鸣混着拍球的声音，把老巷的夏天衬得格外鲜活。
从厂队后卫到“巷口教练”，他把废弃仓库改成了灯光球场
叶向高的篮球故事,要从40多年前说起，年轻时候他是福州搪瓷厂的主力后卫，1987年带着厂队拿过福州市职工篮球赛的冠军，那张泛黄的奖状现在还贴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90年代末厂子破产改制，他下了岗，摆过修鞋摊、卖过水果，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最让他难受的是，原来厂子门口的老球场被拆了改成了仓库，周边三个社区的小孩没地方玩，要么蹲在巷口打一下午手游，要么追跑打闹经常摔得一身伤。 “我那时候就想，总不能让小孩的童年连个拍球的地方都没有吧？”2005年的时候，他拉着两个原来厂队的老队友，跑了十几趟居委会，又自己掏了三万多积蓄，把弄堂里废弃了快五年的旧仓库拆了，没有钱请施工队，他就带着几个热心的家长自己干：水泥地是几个人一桶一桶搅拌了找平的，球架是原来厂子里拆下来的旧钢架，他自己扛去焊接厂加固了刷上蓝漆，就连球场边的长条凳，都是他从废品站收的旧木板打磨出来的。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福州三中当体育老师的阿明，他是叶向高带的第一批学生。“我那时候就是别人嘴里的问题小孩，爸妈离婚没人管，天天逃课去网吧，有次偷拿家里的钱去上网，被我爸追着打，跑到叶爷爷的球场边躲着，他给我递了瓶水，说‘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来这儿打球，我不收你钱’。”阿明说，那之后他天天泡在球场，叶向高不仅教他打球，还每天把他留在家里吃晚饭，督促他写作业，后来他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福州当老师，现在只要周末有空，就会来球场帮叶向高带小孩。 “说起来好笑，我那时候老伴天天跟我吵架，说我把退休金都砸在球场上，家都不管了。”叶向高说到这儿笑得一脸得意，“现在她比我还积极，每天下午都在家煮一大锅绿豆汤，冰镇了给小孩们送过来，比我上心多了。”
18年没要过一分钱学费，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盐水棒冰
这么多年,叶向高带过的小孩少说也有几百个，从小学一年级的小娃娃到上了大学回来打球的年轻人，他从来没要过一分钱学费，有人劝他收点课时费，毕竟现在外面的篮球培训班一节课都要一两百，他总是摆摆手说“我要那个钱干嘛？我退休金够花，小孩们愿意来打球，我就高兴”。 去年夏天福州刮台风，他半夜起来想到球场的球架还没固定，怕风太大倒了砸到人，披着雨衣就往球场跑，雨天地滑摔了一跤，左腿骨裂住了半个月院，住院的时候他还天天给来看他的小孩布置作业：“这周运球要练够1000次，不许偷懒，等我出院了检查。”出院那天他拐着拐棍去球场，十几个小孩排着队给他递自己画的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叶爷爷早日康复”，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在球场待了一下午，发现他的帆布包简直是个百宝箱：创可贴、云南白药、消毒棉片，还有一整袋批发来的盐水棒冰，小孩练累了就跑过来要一根，他从来不会拒绝，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脚崴了，他蹲下来给她喷药，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小姑娘的妈妈站在旁边跟我说，他们家是外地来福州卖菜的，之前想给女儿报篮球班，一问价格要好几千，根本报不起，后来听邻居说巷口有个叶爷爷免费教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叶爷爷不仅教球，还经常给我女儿买文具，上次我女儿过生日，他还送了一双新球鞋，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这个小姑娘今年才10岁，上个月刚拿了福州市青少年篮球联赛U12组的得分王，领奖的时候她第一时间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叶向高的脖子上，她说“这个奖牌有一半是叶爷爷的”。
“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用”，他的篮球课第一课永远是教做人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篮球培训班，第一节课都是教运球姿势、投篮动作，但是叶向高的篮球课，第一节课永远不碰球，先教做人。 “我经常跟小孩说，打球先做人，球打不好没关系，人不能做坏了。”他说，之前有两个小孩打球抢篮板的时候撞在一起，打了起来，他没骂也没罚，就让他俩组队打3v3，要求两个人每回合必须互相传一次球，赢了才能回家，打了不到三场，俩小孩就和好了，现在还是最好的搭档，还有个小孩有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带着跑了好多兴趣班都没用，抱着试试的心态送来打球，叶向高就天天陪着他拍球，也不催他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拍了三个月，小孩第一次主动开口喊了一句“叶爷爷”，小孩爸妈当场就哭了。 说到这儿我其实挺有感触的，现在我们谈体育，好像总是绕不开“功利”两个字：家长送小孩学体育，首先问的是“能不能考级”“对升学有没有帮助”；地方搞体育赛事，首先看的是“能不能拉到赞助”“能不能出成绩”；甚至很多人聊起全民健身，首先想到的也是建了多少多少专业场馆、办了多少多少规模的活动，却很少有人去想，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叶向高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用，它能让调皮的小孩静下心来，能让内向的小孩打开心扉，能让普通人在难过的时候有个发泄的出口，这就够了。”是啊，我们总说体育强国，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但是如果没有这些基层的体育人守在巷口、守在社区、守在小县城的球场边，给普通孩子递过去一个篮球，给普通人一个能跑能跳的地方，那些宏大的目标，不就成了空中楼阁吗？ 我见过身价千万的CBA球星，见过耗资上亿的专业体育馆，见过座无虚席的顶级赛事，但最让我触动的还是叶向高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薪资，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把运动的养分送到了每一个最普通的角落。
老球场要改造了，他的新梦想是让更多老巷都有灯光球场
今年年初的时候,弄堂周边的老旧小区改造，球场一开始被划进了拆迁范围，要建停车场，叶向高知道之后，带着几十个家长和小孩，拿着签满名字的请愿书跑了三趟规划局，跟工作人员说“这是周边三个社区唯一的公共运动空间，小孩们不能没有这个球场”，后来规划局专门调整了改造方案，不仅保留了球场，还拨了20万专款，给球场铺了塑胶地面，装了新的灯光和护栏，现在这个老巷里的球场，比很多新建小区的球场都要好。 现在叶向高还有个新的计划，他联合了几个退休的老球员，成立了一个公益篮球队，打算去周边的老社区做免费的篮球课，还打算帮着把那些闲置的空地改造成小型的半场球场。“你看现在很多老小区，空地要么停满了车，要么堆了一堆废品，其实稍微整理一下，摆个球架，就是个球场，小孩们就能玩一下午。”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梦想，就希望以后福州的老巷里，到处都有灯光球场，到处都能听到小孩拍球的声音。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灯光亮了起来，叶向高正站在边线边上，看着几个小孩打3v3，时不时喊一句“传球啊！别自己带！”，风一吹，他的白头发飘起来，旁边的长椅上放着老伴送来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不在天价的赛事IP里，就在老巷的灯光下，在叶向高手里递出去的那根盐水棒冰里，在普通小孩拍球的声音里，正是有无数个叶向高这样的“篮球摆渡人”，体育才成了能照进普通人生活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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