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8年职业体育的媒体人,我之前对“村BA”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短视频里：热热闹闹的人群，土里土气的奖品，还有一群看起来技术并不专业的普通人在场上跑，直到上个月我受朋友邀请，专程去贵州台盘村待了5天，全程看完了第十届村BA的所有决赛阶段比赛，我才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窄了。
以前我总觉得,顶级的体育就该是奥运会领奖台上升起的国旗，是CBA总决赛里压哨绝杀的尖叫，是NBA球星动辄千万美元的年薪，那些没有专业训练背景、打不了职业联赛的普通人，顶多算是体育的“旁观者”，但在台盘村的那5天，我见过太多比职业赛事更戳人的瞬间，也终于想通了村BA能火遍全国的根本原因：它把体育的参与权，完完全全还给了普通人。
我在村BA现场撞见的3个普通人，比CBA全明星还动人
整个赛事期间,我没有刻意去采访主办方、没去追那些被媒体捧红的“草根球星”，反而蹲在观众席和球员休息区，认识了好多没什么名气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发烫。
第一个人是42岁的替补球员王兴发,他是隔壁台江县某村的养猪户，家里养了120头猪，每天早上5点起来喂猪、扫猪圈，忙到8点多，就会在自家院子里那个锈得掉漆的篮筐下练40分钟球，这个习惯他坚持了整整14个月，他们村队的水平不算高，小组赛磕磕绊绊才进了16强，对阵东道主台盘村的那场比赛，最后3分钟分差已经拉到了18分，输赢基本定了，场边的观众突然开始齐声喊“上王兴发！上王兴发！”，教练笑着把他换了上去，上场的8分钟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次上篮都偏出，直到最后17秒，他在45度角接到队友的传球，几乎是闭着眼把球扔了出去，空心入网，那瞬间整个球场的欢呼声快把顶棚掀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才蹦着跳着往回跑，怀里揣的半瓶矿泉水洒了一胸口，我赛后在观众席找到他的时候，他10岁的儿子正举着个用硬纸板写的“我爸是球王”的牌子挂在他脖子上，他脸晒得黑红，挠着头跟我说：“去年看村BA的时候看见有个50岁的老哥都上场了，我就跟我儿子吹，说明年我也上去给你投个三分，练了一年，总算没丢人。”他说他这辈子没上过什么正式的赛场，读书的时候学校只有一个篮筐，轮不到他打，出来打工之后忙着赚钱养家，也没空打球，要不是村BA不限制年龄、不限制职业，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在几万人面前投进一个三分。
第二个人是本届村BA的首位女裁判李娟,她是台江县第三中学的体育老师，今年28岁，之前吹的最多的就是县里的中学生篮球赛，这次是主动报名参加村BA裁判选拔，靠着扎实的专业能力从几十个候选人里突围，成了村BA历史上第一个吹男子组比赛的女裁判，我看了她吹的一场小组赛，有个40多岁的大叔球员被吹了走步，当场就急了，叉着腰跟她争“我这怎么就走步了？我平时打野球都这么打”，李娟也不急，拿着球给大叔演示了一遍中枢脚移动的规则，笑着说“叔，你刚才这脚挪了三厘米，我要是不吹，其他队该说我偏心啦”，大叔听完挠挠头，嘿嘿笑着说“行，我懂了我错了，下次注意”，赛后我找她聊天，她说一开始家里人还不同意她来吹男子比赛，说“男的打球都猛，你一个小姑娘吹罚容易得罪人”，她当时就说“我按规则来，谁也不会说啥”，让她最开心的是，吹完第一场比赛之后，有三个初中小姑娘找她合影，说“姐姐你当裁判太酷了，我们以后也要学篮球裁判”，她说以前总觉得，体育圈里女性的位置很少，要么是啦啦队，要么是观众，但是村BA没人给你设限，只要你专业够硬，不管你是男是女，都能站在场上。
第三个人是78岁的观众吴爷爷,他住在离台盘村3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子，每天早上8点多就扛着个小板凳往球场走，占前排的位置，兜里还装着自己家做的凉虾，碰到认识的球员就塞两瓶，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村里穷，连个像样的篮筐都没有，大家想打球就用木头钉个圈挂在树上，球是用旧布缝的，拍两下就瘪了，现在能有这么大的球场，这么多人从全国各地跑来看球，他觉得比过年还热闹，他的孙子今年16岁，这次参加了村BA的少年组比赛，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吴爷爷一点都不遗憾，他说“我不盼着他当什么职业球员，只要他爱打球，身体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我看着他坐在小板凳上，晒着太阳给场上的球员喊加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承载什么太沉重的期待，只要能让人开心，就够了。
别总说体育要“高大上”，接地气的赛事才装得下普通人的热爱
在现场的时候我经常会拿村BA和我以前跑的职业赛事做对比,越对比越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
我以前跑CBA总决赛,场边的VIP座一张票炒到几万块，前排坐的不是明星就是企业家，普通球迷只能坐在最高的看台上，连球员的脸都看不清；球员赢了球有几十万的奖金，输了球要被球迷在微博上骂好几天，连家里人都要被牵连；球场周围全是赞助商的广告牌，中场休息的表演不是啦啦队跳舞就是品牌方的广告，整个赛事从头到尾都写着“商业化”三个字，但是在村BA，没有门票，所有位置先到先得，78岁的吴爷爷能坐第一排，从外地来的大学生站着看三天球也没人赶你；赢了的奖品是黄牛、香米、西瓜、活鱼，值不了多少钱，但是球员扛着黄牛绕场走的时候，脸上的笑比拿了百万奖金还灿烂；输了球也没人骂你，下场的时候观众会给你递水递烟，说“打得不错，下次再来”；中场的互动不是专业表演，是喊观众上来投三分，投中了就给你一筐橘子，连穿工服的外卖小哥都能上去露一手。
我就在中场互动环节遇见了个穿美团工服的小哥,主持人喊观众上台挑战三分，他举着手就冲上去了，连工服都没脱，前两个球偏了，场边的人都给他喊加油，第三个开始就连中三个，最后赢了一筐20斤的本地橘子，他下来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经常打球，他说平时送外卖从早跑到晚，只有晚上收工了才能跟同事在附近的公园打半小时野球，今天刚好送单到球场附近，看见中场有活动就想着试试，“这筐橘子我等下带回站点，分给兄弟们吃，今天这个牛我能吹半年。”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汗还没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跑了这么多年职业赛事，见过太多拿了百万奖金面不改色的球星，但是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抱着一筐橘子笑得合不拢嘴的外卖小哥，比任何球星都更懂体育的快乐。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已经完全功利化了：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第一句问的是“能不能进职业队？能不能考特长生？”；地方搞体育赛事，首先想的是能不能拉到赞助、能不能上新闻、能不能出成绩；就连普通人看比赛，也总喜欢盯着金牌榜算，好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都不配叫运动员，我们总在说“体育要高大上”，要和国际接轨，要打造顶级IP，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拿金牌、赚大钱，是让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归属感，村BA为啥能火？就是因为它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管你是养猪的、送外卖的、当老师的，还是在家种地的农民，只要你爱打球，你就能报名上场，没人问你的出身，没人看你有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要你敢站在场上，大家就给你鼓掌。
第十届村BA给体育行业提了个醒：别把群众体育做成“面子工程”
看完村BA回来之后,我跟几个做群众体育的朋友聊天，大家都有同一个感触：现在很多地方的群众体育，都做成了面子工程。
我之前去北方某县城做群众体育调研,当地政府花了近2000万建了个“全民健身活动中心”，玻璃幕墙、塑胶场地，看起来特别高端，但是我问了下价格，打一场篮球全场要260块，一小时半场也要80块，普通工薪族一个月赚三四千，根本舍不得花这个钱，我工作日下午去的时候，整个球场空荡荡的，只有管理员在前台刷手机，跟我说“平时没人来，也就领导视察或者搞官方活动的时候用用”，还有的地方搞“全民健身日”，就是组织一群人穿着统一的衣服，在广场上跑两圈，拍几张照片发个新闻通稿就完事了，活动结束之后，该没地方打球的还是没地方打球，该不爱运动的还是不爱运动。
你看,我们花了这么多钱建了这么好的场地，搞了这么多活动，但是老百姓用不上、参与不进来，那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再看台盘村的村BA，它不是政府一拍脑袋强行搞起来的赛事，是村民们自己打了几十年，慢慢打出来的名气：最开始就是农闲的时候大家在泥巴地里打球，篮筐是用木头钉的，后来慢慢有了水泥地，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政府才顺势给修了看台、装了照明，但是整个赛事的规则还是村民自己定的，裁判有一部分是村民选的，奖品也是本地的农产品，从头到尾都没有脱离普通人的需求。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看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有多高，而是看普通人能不能方便地参与到运动里来：是每个小区附近都有免费的篮球场、健身步道，不用跑几公里去找场地；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都能随时约上朋友打一场球，不用花大几百块租场地；是不管你多大年龄、什么职业，只要你热爱运动，就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赛事，不用怕自己技术不好不敢上场。
第十届村BA的冠军最后被东道主台盘村拿走了,颁奖的时候，球员们扛着黄牛、抱着香米、提着鱼，全村人敲锣打鼓围着球场走了一圈，那种热闹的氛围，比我见过的任何CBA夺冠庆典都要动人，回来之后我把我之前攒的球星签名球衣都收进了柜子里，报名了家楼下小区的业主篮球联赛，上周第一次上场，跑了5分钟就喘得不行，还被对面的大叔盖了两个帽，但是下场之后邻居们都给我递水，说“没事没事，下次加油”，打完我们一群人去路边摊吃烧烤喝啤酒，聊的不是输赢，是上次谁谁谁投了个三分离谱得很，是下次比赛要把小区的张老师喊来，他以前是校队的。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说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喊口号，也不是要培养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根，从来都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只要你敢站上场，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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