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的墨尔本骄阳似火，我坐在罗德·拉沃尔球场的观众席上，看着斯特凡诺斯·齐齐帕斯——我们更习惯叫他斯特凡——把最后一球打飞出界，蹲在地上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起身走到网前和德约科维奇握手，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礼貌微笑，只有耳尖的红和攥紧的球拍手柄，暴露了他没压住的失落，那是他第三次冲击大满贯男单冠军，又一次倒在了最后一步，现场很多希腊球迷在哭，他反而转过身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比了个“谢谢”的手势，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这个从雅典海边跑出来的少年，从来没让喜欢他的人失望过，哪怕他还没拿到那座奖杯。”
被海风磨旧的球拍，是他和网球最初的约定
斯特凡1998年出生在雅典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俱乐部的网球教练，妈妈曾经是职业短跑运动员，按理说他走体育路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一开始父母根本不想让他打网球。“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把一辈子都耗在这上面，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我不想我的儿子吃这个苦。”他爸爸阿波斯托洛斯在后来的采访里说。
改变发生在斯特凡5岁那年，他跟着父母去海边度假，在沙滩上捡到了一支别人丢掉的旧球拍，拍线断了一半，手柄的皮都掉了，他却像捡到了宝贝，拿着挥了一下午，连最喜欢的冰淇淋都忘了吃，那天回家之后，他拽着爸爸的衣角说：“我要打网球。”父母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那时候家里不算富裕，请不起私教，爸爸只能在俱乐部的课结束之后，留半小时单独教他；训练用的球都是俱乐部淘汰的旧球，打秃了毛还舍不得扔；社区的公共场地一半是网球场一半是足球场，他经常要和踢足球的小孩抢地盘，好几次被足球砸到胳膊，揉一揉就继续练，他妈妈茱莉亚为了给他凑出国比赛的路费，一天打三份工，早上给人送报纸，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还给人做裁缝,手指上常年带着顶针磨出来的茧。
12岁那年他第一次去法国打青少年比赛，妈妈给他塞了整整一书包自己做的橄榄面包，告诉他“要是没钱了就吃面包，别委屈自己”，那次比赛他拿了亚军，奖品是一支全新的威尔逊球拍，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球拍递给妈妈：“以后你不用熬夜做衣服了，我能赢奖品了。”
这个故事我去年在成都采访他的时候，他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笑着说出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说那支旧球拍现在还挂在他家的客厅里,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那些被骂“软蛋”的日子，他都咬着牙熬过来了
2018年，20岁的斯特凡拿到了自己第一个ATP巡回赛冠军，世界排名冲进了前20，所有人都在说“希腊新星要崛起了”，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2019年法网，他一路淘汰了费德勒、瓦林卡打进决赛，面对纳达尔，他连输三盘，第二盘甚至只拿到了1局，比赛结束之后，社交平台上全是骂他的话：“关键时刻就软，配不上进决赛”“费德勒都白输给他了，就是个废物”。
那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爸爸怕他想不开，把他的球拍都藏起来了，他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退役，但是翻到小时候妈妈给他装面包的那个旧书包，又觉得不甘心。“我走了这么远才走到这里，不能因为别人骂我两句就回去。”
从那之后，他的训练量比以前大了一倍，别人每天练2小时发球，他练4小时；别人练完体能就休息，他还要再加1小时的折返跑，2020年上海大师赛，我在训练场边见过他，那天上海下着小雨，场地有点滑，其他球员都回去休息了，只有他还留在场上练发球，陪练的教练都劝他明天再练，他摇了摇头说：“差一点，我再找下感觉。”那天他练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球童都换了两波，他的袜子全湿了，裤腿上全是泥点，最后发完最后一个球，他对着空气挥了下拳,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2021年他打进了澳网决赛，输给了梅德韦杰夫；2023年又打进了澳网决赛，输给了德约科维奇，三次大满贯决赛，三次亚军，网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亚王”，甚至有人说“他这辈子都拿不到大满贯”，但是每次输了比赛，他都不会找借口，只会在发布会上说“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回去继续练”。
去年温网他输给阿尔卡拉斯之后，我在球员通道碰到他，他手里攥着毛巾，眼睛红的，但是看到我还是打了个招呼，我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他笑了笑说：“遗憾肯定有，但是下次我还会再来的。”
爱写诗的“网坛异类”，不活在别人的定义里
除了打球，斯特凡最被人议论的，就是他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他喜欢写诗，喜欢看哲学书，每次比赛之前都会冥想半个小时，还曾经在采访里说“冥想能帮我提升专注力，比多练一小时球有用”，很多人骂他“装”，说他“不好好打球搞这些虚的”,但他从来不在意。
去年成都公开赛的赛前采访，他来的时候背包里装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萨特的《存在与虚无》，还有一个封皮磨破了的小本子，我好奇问他本子里写的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给我看，上面全是他写的小诗，有写赢球的开心的，有写输球的失落的，还有写雅典的海，写妈妈做的橄榄面包。“我每次打比赛之前都会写一首，写的时候就会平静下来，不会那么紧张。”他说。
他还有个小他6岁的弟弟，也在打青少年比赛，只要他没有赛程，就会去现场给弟弟当观众，去年弟弟打青少年澳网，他全程坐在场边，比自己打比赛还紧张，弟弟赢了球他比弟弟还开心，站起来又蹦又跳，完全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他还会经常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做的希腊菜，晒自己去海边冲浪的照片，甚至会和骂他的网友开玩笑，有人说他“永远拿不到大满贯”，他回复说“那你可得多等等，我不会放弃的”。
我问过他，会不会在意别人说他“不像个运动员”，他说：“为什么运动员就只能有打球这一个样子？我首先是斯特凡，然后才是网球运动员。”这句话我记了很久，现在太多人喜欢给别人贴标签，运动员就应该埋头训练不能有其他爱好，年轻人就应该按部就班结婚生子不能瞎折腾，但斯特凡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没有谁的人生是必须按模板走的，你想活成什么样子,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
其实我之前也一直觉得，竞技体育就是唯结果论，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失败者，直到我认识斯特凡，我想起我有个发小，从小就想当老师，考教师资格证考了三次，每次都差两分，去年考编又差了一名，身边的人都劝她“别考了，找个别的工作吧”，但是她还是每天早上6点起来背书，晚上学到12点，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我再试试，万一呢”。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像斯特凡，像我发小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没有天赋异禀，没有一路开挂，我们会一次次摔倒，会一次次失望，但是我们还是会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现在很多人都说，“没有冠军的努力毫无意义”，但是我不这么觉得，斯特凡三次打进大满贯决赛，三次输了，但是他从雅典海边的普通少年，打到世界排名第三，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了不起的事，他让很多和他一样的普通小孩知道，只要你肯努力，你也能站在世界最大的球场中央,和最顶级的球员交手。
去年成都公开赛，他给一个来要签名的小球迷签了一句话：“不要怕输，怕的是你不敢开始。”那个小球迷也是希腊裔，拿着签名哭了，说自己以后也要像斯特凡一样打网球，你看，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哪怕他还没有拿到那座大满贯奖杯,他已经照亮了很多人的路。
今年斯特凡已经25岁了，男子网坛的竞争越来越激烈，00后球员已经开始抢班夺权，他的夺冠窗口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但是我知道，他还是会继续打下去，还是会一次次冲击那座奖杯，就像他5岁那年，在海边拿着那支旧球拍，不管不顾地挥下去一样，我之前问过他，要是这辈子都拿不到大满贯怎么办，他说：“那我也没有遗憾啊，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
是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追求一个完美的结果呢？那些流过的汗，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瞬间，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斯特凡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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