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身加入过,我这个写了5年职业体育赛事的编辑,可能永远不知道“地团”这两个字,能给普通的体育爱好者带来多大的底气,我们口中的“地团”,全称是“地球表面野球散客互助团”,没有官方注册、没有赞助经费、甚至连固定队服都是去年才凑钱印的,成员全是城市里各个角落凑过来的篮球爱好者,大家自嘲我们是“扎根水泥地、不上天花板”的草根团体,没有职业球员的光环,却有着比职业赛场更鲜活的烟火气。
我第一次被地团“捡”走,是在大学毕业那年的暴雨天
2020年我刚毕业,第一份体育编辑的工作干了3个月就遇上公司裁员,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也因为我看不到未来提了分手,抱着收拾出来的半箱子东西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我鬼使神差拐去了出租屋楼下的老水泥球场,那是个上世纪90年代建的社区球场,篮板边缘掉了漆,场地坑坑洼洼,稍微下点雨就积水,我抱着几十块钱买的破篮球,在雨里投了半个钟头,浑身湿得透透的也没地方去。
就是这时候有人从场边的棚子底下喊我:“那个戴眼镜的小子,雨这么大不要命了?过来躲躲!”喊我的是大刘,那年38岁,开网约车的,以前是体校篮球班的学生,19岁那年打比赛摔碎了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职业梦碎了之后就跑运输开网约车,是这个地团的发起人,我钻进棚子的时候,还有三四个人蹲在那儿啃冰棒,有穿校服的高二学生小宇,有开打印店的98年男生阿凯,还有当时已经59岁的王大爷,退休前是机床厂的队中锋,一手勾手打遍周边小区无敌手。
那天他们给我递了一瓶冰可乐,听我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的烦心事,末了大刘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没地方去就来打球,反正我们每天都在,什么工作对象的,投进十个三分啥烦恼都没了。”我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地团的第17个成员。
这三年我见过太多像我一样被“捡”进地团的人:有刚上大学因为社恐不敢加校队的男生,有离婚之后没事干在家躺了半年的姐姐,还有开保时捷做建材生意的张哥,那天他开车路过球场看见有人打球,手痒下来凑了一波,打完之后说“我十几年没打球这么爽过了”,第二周就骑着小电驴过来报到——怕开跑车过来被飞来的篮球砸了漆。
在地团待久了你会发现,这里是全城市身份标签最模糊的地方:开网约车的大刘是队里的主力中锋,开打印店的阿凯是人人喊哥的三分王,连62岁的王大爷都是战术核心,他说往哪跑大家就往哪跑,没人管你平时是老板还是打工的,是学生还是退休职工,到了球场上,能投进球的就是好样的。
地团没有KPI,赢了买冰棒输了买水,快乐是唯一的规则
我以前写职业赛事的时候,每天算的都是球员得分、胜率、排名,赢了吹输了骂,体育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直到加入地团才想起来,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玩。
我们地团有不成文的规矩:打球不许垫脚不许喷垃圾话,谁要是故意犯规就得去门口小卖部买一箱水;打3v3输了的队,集体做10个俯卧撑,赢的队奖励每人一根老冰棍;要是有人带了朋友来打球,不管水平怎么样,都得给人留上场的机会,不许嫌人菜把人晾在一边。
去年我们报名参加了市里的草根篮球邀请赛,对手好多都是半职业的队伍,有教练有战术板,还有专门的啦啦队,我们这边就带了一塑料袋矿泉水,王大爷自告奋勇当临时教练,赛前给我们布置战术:“等会儿上场啊,阿凯你就站三分线外头扔,大刘你抢着篮板就给他传,剩下的人你们就瞎跑,把对方晃晕就行!”我们当时笑得直不起腰,结果那场球还真差点赢了,最后输了8分,下场的时候对方的教练过来问我们:“你们队哪个体校的?战术挺野啊。”我们说我们都是瞎打的,他一脸不可置信。
赛后我们没急着走,在场边啃冰棒,对方的队员过来跟我们聊天,说他们打了好几个月的比赛,从来没碰到过我们这样的,打输了还一个个笑得这么开心,“我们要是输了球,老板要扣工资的,连喝水都要算成本”,那天我们两伙人一起去路边吃烧烤,那些半职业的小伙子跟我们喝到半夜,说好久没有打球打得这么放松了。
我当时就特别有感触:现在不管是职业体育还是民间体育,好像都掉进了“功利”的怪圈里,孩子学篮球家长想着能不能走特长,成年人打球要比谁的装备贵、谁的球技好,连小区里的友谊赛都要找熟人吹黑哨,大家都忘了,我们最开始喜欢打球,不就是因为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吗?地团之所以能聚这么多人,就是因为我们把这些附加的东西全扒了,剩下的只有篮球本身的快乐。
去年年底我们队打内部赛,阿凯投了个绝杀球,我们一群人抱着在地上滚,滚得一身泥,后来张哥主动去买了20根哈根达斯,说“今天高兴,咱不吃老冰棍了,吃点好的”,那是我们地团建队以来最贵的一次福利,大家蹲在球场边啃着几十块钱的冰淇淋,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地团的存在,是普通人和体育最平等的双向奔赴
总有朋友跟我说,现在想运动门槛太高了:去健身房年卡几千块,学滑雪一节课好几百,就连家附近的篮球场都要收费,普通人想玩个体育怎么这么难?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来我们地团,一分钱不用花,只要你想来,就有你的位置。
去年高二的小宇打球崴了脚,他爸妈本来就反对他打球,说耽误学习,直接把他的篮球收了,半个月没让他出门,我们几个知道之后,拎着牛奶和习题册去他家家访,我上学的时候数学好,主动跟他爸妈说每周抽两个晚上帮他补数学,保证他会考能拿A,大刘跟他爸妈拍胸脯:“以后他来打球我盯着,绝对不让他再受伤,要是学习掉了名次,我们所有人都陪着他补课。”后来小宇会考数学真的拿了A,他爸妈特意买了两箱脉动送到球场,现在每次小宇来打球,他妈妈都会在家做好卤味带过来给我们吃。
还有大刘去年开网约车的时候碰到乘客耍无赖,投诉他绕路,平台扣了他两千块奖金,那时候他刚离婚,还要给女儿付抚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段时间他打球总是心不在焉,我们几个私底下凑了三千块钱,打完球吃烧烤的时候塞给他,说是“上季度地团最佳MVP的奖金,全队一致投票选的你”,他当时拿着钱,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蹲在路边哭了半天,说离婚之后他以为自己啥都没有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群人记着他。
我写了这么多年体育,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很高大上,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是职业球员拿总冠军,但是在地团待了三年我才明白,体育精神最朴素的内核,其实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你投不进的时候有人给你传球,你摔了的时候有人拉你起来,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人陪你投一下午篮,不管你有钱没钱,有没有天赋,只要你喜欢,就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才是普通人和体育最平等的双向奔赴,不用花很多钱,也不用有什么天赋,只要你愿意跑两步,就能拿到属于你的那份快乐。
别瞧不起地团,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体育的群众基础差,说年轻人都不爱运动,就爱窝在家里玩手机,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反驳:不是年轻人不爱运动,是我们给普通人的运动空间太少了,大家想要的不是动辄几十万的专业场馆,不是必须要赢的比赛,就是家楼下有个能打球的地方,有一群能一起玩的朋友。
我们地团现在已经有42个人了,最小的12岁,是小区里的小学生,最大的62岁就是王大爷,上个月我们跟社区申请,把球场旁边的空地收拾出来做了休息区,社区给我们批了经费,换了新的篮球架,装了照明灯,现在晚上十点球场都亮着灯,我们还跟周边几个小区的地团约了联赛,每个月打一次,赢了的队拿流动红旗,奖品是输的队买的一箱冰棒,现在周边好多家长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打球,说孩子现在周末再也不抱着平板玩了,早早就穿好球鞋等着去球场。
我始终觉得,职业体育的塔尖固然耀眼,但是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爱好者做塔基,这个塔尖是立不住的,我们这些地团的成员,不会去打CBA,也不会去参加奥运会,我们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什么专业的奖项,但是我们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打球,会拉身边的朋友一起运动,会把“打球是件开心的事”这个观念传给更多的人,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地团,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我们不需要聚光灯,也不需要掌声,我们在水泥地上砸出来的篮球声,就是全民健身最动听的声音。
现在我已经换了两份工作,搬了家,离原来的小区有20多分钟的车程,但是每周三周五的晚上,我还是会准时开车过去打球,上个月我们地团建队3周年,大家凑钱做了新的队服,正面印着丑不拉几的“地团”两个字,背面印着我们的 slogan:“能投进三分的都是自己人”,那天我们在球场挂了横幅,拍了全家福,好多路过的人都停下来拍照,问我们怎么加入。
我那天拿着相机给大家拍照,看着镜头里一张张满头大汗的笑脸,突然觉得,我写了这么多年体育新闻,最棒的选题,从来都不在我跑过的那些职业赛场上,就在我脚下的这块水泥地上,就在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身上,地团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体育组织,就是我们这群普通人在烟火气里攒出来的快乐老家,只要篮球还在地上弹,我们的青春就永远不会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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