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曾经入选过国家队的中甲球员闫相闯开直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镜头角落是他刚上幼儿园的儿子蹲在地上搭积木，他对着镜头笑：“昨天带姑娘去报芭蕾舞班，一节课420块，我跟销售磨了20分钟，才砍到380，最后人销售认出我了，说‘闯哥你还差这几十块钱’，我当时就乐了，我也是要养家的啊，房贷每个月两万，俩孩子学费一万多，我不省着点，难道退役了喝西北风？” 弹幕里一片惊讶，很多人刷“职业球员还会为几十块钱砍价？我以为你们个个年薪百万呢”，我看着那条视频忽然有点感慨，我们习惯了把“职业球员”这四个字和聚光灯、高薪、鲜花掌声绑定，却很少有人知道，脱下球衣后的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要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普通人，要面对比普通人早10年到来的中年焦虑,也要承受无数不被看见的心酸。
不是所有职业球员，都活在“年薪百万”的滤镜里
我去年在上海一家运动康复中心见过24岁的中乙球员周明，当时他刚做完脚踝韧带撕裂的手术，一个人拄着拐去做康复，兜里揣着皱巴巴的缴费单，排队的时候还在给之前的球队经理发消息要欠薪。 他16岁就进了地方队的青训梯队，练了8年球，职业生涯最高的月薪是12000块，只有赢球的时候才能拿两三千的奖金，要是输了比赛，当月只能领8000的基本工资，他效力的球队2022年解散，欠了他8个月的工资，到现在都没要回来，这次做手术的三万多块钱，还是跟爸妈借的。“之前在队里的时候，我和两个队友在郊区租了个老破小的三居室，每个月3000块房租平摊，平时吃饭都在球队食堂，偶尔出去吃顿黄焖鸡米饭就算改善生活。”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前两年刷到网友骂我们，说‘中乙的也配叫职业球员？踢得那么差还好意思拿工资’，我当时躲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我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一天练8个小时，练到脚底板磨得全是泡，冬天手套冻硬了都舍不得换，我怎么就不配叫职业球员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职业球员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是拿梅西、C罗、郭艾伦、武磊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1%的球员收入，去定义整个群体，却忽略了剩下99%的普通职业球员，根本赚不到什么大钱，中超的普通球员年薪也就几十万，中甲的主力十几万到三十万不等，中乙的球员很多月薪只有几千块，还有不少人被欠薪，连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前两年湖北青年星的球员魏佳伟退役之后去送外卖的新闻上了热搜，很多人惊讶“职业球员怎么会去送外卖”，可魏佳伟自己说，他踢球的时候每个月工资也就6000块，球队解散之后找了半个月工作，人家都嫌他没学历没工作经验，只有送外卖不看门槛，只要能跑就能赚钱。 我特别反感网上那种“你是职业球员就该怎么样”的强盗逻辑，就像你不能拿马云的收入去要求所有上班族一样，职业球员这个行业和所有行业都一样：有站在顶端赚得盆满钵满的佼佼者，也有在底层挣扎讨生活的普通人，他们的汗水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只是运气没那么好,没站到塔尖而已。
场上的“钢铁战士”，场下也有一地鸡毛的普通人烦恼
我们看球的时候，总习惯把球员当成没有情绪的“竞技符号”：赢了就把他们捧上天，说他们是英雄是战神；输了就把他们踩到底，骂他们是废物是收钱踢假球，可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疼会累，会被伤病折磨，会因为网友的恶评偷偷难过，也会为家里的鸡毛蒜皮发愁。 去年CBA总决赛，郭艾伦因为腿伤没能打完全部比赛，赛后有记者拍到他蹲在球员通道的角落，就着矿泉水吃泡面，那条视频下面有几万条恶评：“还有脸吃泡面？就是装伤躲比赛吧”“拿那么多钱不干活，也好意思”，可很少有人知道，郭艾伦当时的腿伤已经严重到走路都疼，医生早就建议他做手术，他为了打总决赛硬生生拖了三个月，比赛结束之后他去医院检查，膝盖里的积液抽出来小半瓶，他妈妈在病房里看着他的腿直掉眼泪，他还反过来安慰妈妈说“没事，小伤”。 还有去年女足世界杯结束之后，有人拍到张琳艳在机场的便利店买水，站在货架前对比了三分钟，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那段视频下面也有人阴阳怪气：“国足的还缺这两块钱？作秀吧”，可张琳艳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她小时候练球，家里条件不好，冬天的球鞋穿了两年都磨破了，脚长了冻疮还在练，她进国家队之前在地方队踢球，每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要给爸妈寄钱，还要自己付康复费，平时买东西本来就习惯了看价格。 我之前去采访过一支中乙球队的赛后更衣室，那场球他们输了，一个21岁的小球员踢飞了一个单刀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哭，队医跟我说，他奶奶前几天病危，他为了打这场球没回去见最后一面，踢飞单刀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奶奶之前跟他说“奶奶要在电视上看你进球”，那天散场之后，有个小球迷在门口等他，递给他一张自己画的画，说“哥哥你踢得特别好，下次肯定能进球”，他接过画，当场就哭出了声。 我一直觉得，看球最基本的尊重，就是先把球员当“人”看，你可以批评他们技术差，批评他们态度不端正，可你不能因为一场球没踢好，就否定他们所有的付出，就对他们进行人身攻击，他们穿上球衣是要为比赛负责的职业球员，可脱下球衣，他们也是父母的孩子，是孩子的爸妈，是会疼会累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义务为你的情绪垃圾买单。
职业球员的“退役焦虑”，比普通人早10年
之前和一个32岁刚退役的NBL球员大刘吃饭，他去年刚从球队离开，投了30多份简历，只有两家健身馆给他回了消息，让他去当健身教练，工资一个月4000块加提成，他撸着串跟我笑：“我12岁开始练球，上了初中之后就没上过文化课，现在连excel都不会用，人家公司招文员都要本科毕业，我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可不就只能干健身教练吗？” 他身上有好几处旧伤，十字韧带断过两次，脚踝打了钢钉，阴雨天疼得走不了路，现在给学员上课，深蹲示范做久了，晚上回去要贴满膏药才能睡着，他说他从28岁就开始焦虑退役的事，那时候就攒钱，不敢乱花，就怕退役之后没饭吃，“你们普通人35岁才焦虑中年危机，我们球员25岁就得想以后的路了，职业生涯巅峰期也就那五六年，大多数人30岁之前就得退役，相当于比你们少了10年的试错时间，等你们30岁还在换工作的时候，我们已经要从零开始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了。” 我见过太多退役之后过得不容易的球员：有的在小区里开小超市，每天早上5点起来进货；有的去当体育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有的一身伤病，连重活都干不了，只能在家靠父母接济，之前有人说“球员哪怕赚几年快钱，也够普通人赚一辈子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了踢球，从小就放弃了学业，没有其他谋生技能，一身的伤病，后半辈子还要付康复费、治疗费，那些底层球员赚的钱，够付医药费就不错了，根本攒不下什么养老钱。 当然也有早做准备的，比如前CBA球员西热力江，他28岁的时候就开了第一家篮球馆，做青少年青训，现在退役了当教练，青训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进CBA第一天就知道，我不可能打一辈子球，我得给自己留后路，不然等我打不动的那天，真的就废了。”前女足国门赵丽娜退役之后做公益推广校园女足，她也说过，她25岁的时候就开始焦虑以后的出路，那时候就开始拍短视频做账号，就是为了退役之后能有事情做。 我有时候会觉得，职业球员的人生其实挺残酷的：他们把人生最美好的10年都赌在了球场上，赌赢了功成名就，赌输了就相当于前20年的人生全部清零，要重新开始，我们只看到他们在场上奔跑的风光，却没看到他们背后要承担的风险,比任何一个行业都大。
别让“职业球员”四个字，变成绑架他们的枷锁
去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输了比赛，王哲林被网暴了整整一个月，有人扒出来他的家庭住址，给他家寄花圈，有人跑到他爸妈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说他们生了个废物，我当时就觉得挺离谱的，你可以说他技术差，说他在场上态度不好，可你上升到人身攻击，甚至骚扰人家的家人，这根本就不是球迷该干的事。 还有之前周琦从澳洲回国打CBA，有人骂他“叛国”“赚够了钱就回来”，可很少有人知道，他当时回来是因为他妈妈生了重病，他想回国离家人近一点方便照顾，还有女足奥运会输了比赛，王霜被骂“收了钱故意踢不进”，可她当时带伤上场，打了封闭针，下场之后路都走不了。 我之前去看山东泰山的一场中超比赛，那场球泰山队输了，赛后克雷桑走到球迷看台鞠躬道歉，有个球迷递给他一瓶水，说“没事，下次好好踢，我们等你”，克雷桑当场就红了眼睛，对着那个球迷鞠了好几个躬，后来我在采访的时候问过那个球迷，为什么不骂他，他说：“我看他在场上跑了90分钟，腿都抽了两次，他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为什么要骂他？” 我特别认同这个球迷的话，“职业球员”的身份，意味着他们要为自己的场上表现负责，要为比赛结果负责，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要承受所有的恶意，你花钱买了票，有评价他们表现的权利，但没有侮辱他们、伤害他们的权利，我们不能一边享受着他们在场上给我们带来的快乐，一边把所有的情绪垃圾都倒在他们身上。 前段时间我看到一个采访，记者问一个已经退役的老足球运动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当职业球员吗？”他开着一家小水果店，手上还有当年踢球留下的伤疤，他笑着说：“当然会啊，我没赚到大钱，一身伤，现在每天起早贪黑卖水果，可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打职业联赛进球的时候，全场球迷喊我名字的声音，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值了。” 其实职业球员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群体，他们就是一群把青春赌在球场上的普通人，有高光，有低谷，有骄傲，有狼狈，他们穿上球衣的时候，会为了胜利拼尽全力，脱下球衣之后，也在跟我们一样，认真地过着自己的“下半场人生”，下次看球的时候，不如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包容，毕竟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人，曾经也都是抱着足球,眼里有光的小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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