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18年平昌冬奥会女单自由滑那天的场景:宿舍暖气开得很足,我和三个花滑迷同学挤在一张小小的书桌前看直播,镜头扫到等分区的宫原知子,她攥着淡紫色《蝴蝶夫人》考斯滕的衣角,指甲盖都掐得发白,脸上却还带着软软的笑,最后分数跳出来,她比冠军扎吉托娃低了1.93分,拿到银牌,镜头拉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一下,却很快转过头拥抱了身边的教练,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小小的剪刀手。
那天弹幕里刷得最多的话是“又差一点”“可惜了,又是第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宫原知子的名字后面总跟着“二番”“千年老二”“银满贯”这样的标签,别人提起她,第一反应总是“那个永远拿不到金牌的花滑选手”,但这么多年过去,当那些当年拿过金牌的选手慢慢淡出公众视野,我却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宫原知子,想起她永远弯着眼睛的笑,想起她摔了无数次还是站起来的背影,我才慢慢懂: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成不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天选之子,可宫原知子的故事,才是属于我们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从“不能剧烈运动”的病小孩到冰场常客,她的起点比任何人都低
很少有人知道,宫原知子走上花滑这条路的初衷,根本不是为了拿奖牌,而是为了“能正常走路”。
她天生患有髋关节脱位,医生在她两岁的时候就下了判决书:“这孩子这辈子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不然三十岁之后可能会站不起来。”小时候她走路总是一瘸一拐,别的小朋友在外面跑跳的时候,她只能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妈妈为了帮她康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她去了家附近的冰场,第一次上冰的时候,她摔了好几个跟头,却抓着妈妈的手说“冰面滑滑的,好像走路不疼了”。
从那天起,冰场就成了她第二个家,我之前看过她小时候的训练纪录片,别的小朋友练跳跃,找对发力点练10次就能站稳,她因为髋关节发力异于常人,同样的3周跳,她要练上百次才能勉强落冰,膝盖和胯部常年是青紫色的,冰鞋脱下来,袜子上经常沾着磨破的血渍,12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摔成了半月板磨损,医生勒令她退赛,她偷偷让教练给她打了封闭,缠着厚厚的绷带上了场,最后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肿得脱不下冰鞋,教练抱着她掉眼泪,她还反过来安慰教练:“你看,我没有辜负之前的练习呀。”
那时候很多业内人都不看好她:花滑女单本来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项目,身高要够高,比例要够好,爆发力柔韧性缺一不可,宫原知子身高只有1米52,还有先天性的伤病,就算再努力,上限也摆在这里,可我从来不信什么“天赋决定论”,在宫原知子身上你能看见:所谓的天赋上限,从来都是给不想努力的人找的借口,她为了弥补爆发力的不足,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冰场练核心,别人练完滑行就走,她要留下来加练20组步法;为了修正自己的发力姿势,她把自己的训练视频一帧一帧截下来,对着教科书改动作,改到教练都觉得“已经够好了”,她还是觉得“还差一点”。
我身边总有人跟我抱怨“我天生就不如别人聪明,努力也没用”,每次我都会给他们看宫原知子的故事,我们总说要“和自己的天赋和解”,可和解从来不是躺平的借口,而是你明知道自己起点比别人低,还是愿意多走十步、一百步去够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才是活着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吗?
拿遍银牌的“银满贯”选手,她的第二从来不是躺来的
从2014年升入成年组开始,宫原知子的“亚军命”就像被焊死了:2015年世锦赛银牌,2016年四大洲锦标赛银牌,2017年全日锦标赛银牌,2018年平昌冬奥会银牌,2019年世锦赛银牌……网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银满贯”,话里话外都是嘲讽:“努力有什么用,还不是永远当老二。”
可只要看过她比赛的人都知道,她的每一块银牌,都比很多人的金牌分量重得多,我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上海世锦赛,她最后一个出场,前面的俄罗斯选手图克塔米舍娃已经滑出了历史级的高分,只要她有一个动作失误,就连银牌都拿不到,当时教练劝她:“把连跳的难度降一点,保个奖牌就行。”可她摇了摇头,上场还是冲了最高难度的3Lz+3T连跳,落冰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硬生生用核心稳住了,整套节目滑完,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了三分钟,最后分数出来,她只比冠军低了0.7分,赛后采访她笑着说:“我已经把我能做到的都做了,差0.7分没关系,说明我还有0.7分的进步空间呀。”说完还主动走到冠军身边,抱着她说“你滑得太棒了”。
2017年她遭遇了职业生涯最严重的伤病,脚踝骨折,医生说她大概率赶不上平昌冬奥会的选拔赛了,那段时间她每天康复训练12个小时,脚踝肿得穿不上冰鞋,她就把冰鞋的鞋舌剪开,塞进去厚厚的棉花硬滑,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最后选拔赛她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拿到了平昌冬奥的入场券,下场的时候她的袜子都被血浸透了,她却笑得特别开心:“你看,我做到了。”
平昌冬奥拿了银牌之后,有记者问她“会不会觉得遗憾,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拿不到金牌”,她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滑冰从来不是为了拿金牌才滑的,我只是想滑出最好的自己,只要我今天的表现比昨天好,我就已经赢了。”
我们的体育叙事里总在追捧第一名,好像拿了第二就是失败者,不够努力”“运气不好”,可现实是,这世界上99%的人努力一辈子,都成不了那个唯一的第一名,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宫原知子:读书的时候永远考不了年级第一,工作的时候永远当不了最受重视的那个员工,拼尽全力也只能拿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可那又怎么样呢?第二名的人生就不值得过吗?宫原知子告诉我们:不是的,你不需要拿第一,只要你拼尽了全力,你的“第二”就足够耀眼,足够值得所有人为你鼓掌。
退役后把苦难变成礼物,她活成了冰场外的另一束光
2021年,27岁的宫原知子正式宣布退役,大家都以为她会像别的花滑选手一样当教练、上综艺,消费自己的职业生涯名气赚快钱,可她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择:去早稻田大学读运动医学博士,研究方向就是“花滑运动员先天性髋关节损伤的康复治疗”。
她还在东京开了一家免费的花滑体验教室,专门招收那些有先天性运动障碍的小孩子,我之前刷到过她的社交账号,有个7岁的小男孩和她小时候一样患有髋关节脱位,第一次上冰的时候吓得哇哇大哭,根本不敢站,宫原知子就脱了冰鞋陪他坐在冰面上,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给他塞草莓味的硬糖——那是她小时候上冰前妈妈都会给她的糖,说“吃了甜的,摔了就不疼了”,她牵着小男孩的手滑了整整三个月,小男孩第一次能自己滑出一米远的时候,宫原知子抱着他哭了好久,比自己当年拿奥运银牌还要开心。
去年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当年因为这个病,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走了多少弯路,我知道那种想跑想跳却被身体困住的感觉,我不想让别的小孩和我一样,明明喜欢滑冰,却只能站在边上看。”现在她的教室里已经有20多个小孩,其中有几个已经能参加青少年组的比赛了,每次小孩上场比赛,她都站在边上比孩子家长还紧张,手里攥着满满的草莓糖。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就困在自己的奖牌里,一辈子都在说“我当年拿过什么奖”,把曾经的荣誉当成吃一辈子的资本,可宫原知子从来没有,她把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伤,都变成了照亮别人的灯,她的价值从来不是冰场上拿了多少银牌,而是她让那些和她一样天生“不适合运动”的小孩看到:你也可以站在冰场上,你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不是吗?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而是你经历过苦难之后,还愿意把温柔递给后面的人。
当我们怀念宫原知子时,我们到底在怀念什么?
这两年花滑圈越来越卷,女单选手拼四周跳拼得疯魔,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身伤,为了难度把节目剪得稀碎,滑行和艺术性一概不管,只要跳得够高分数就够高,我身边很多老冰迷都在叹气:“现在的花滑已经不好看了,还是当年宫原知子她们滑的那才叫节目。”
上个月我阳了,烧到39度多,躺在床上浑身疼,什么都干不了,就翻出宫原知子平昌冬奥的《蝴蝶夫人》反复看,她的节目里没有高难度的四周跳,可每一个步法都踩在音乐的节点上,每一个表情都藏着故事,滑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就鼻子一酸,觉得浑身的疼都轻了一点,那几天我难受的时候就看她的比赛视频,看着她摔了又站起来,看着她永远笑着的脸,居然慢慢熬过来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怀念宫原知子?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银牌,也不是因为她的节目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我们这个时代最缺的东西:接受自己的普通,却又不肯向普通认输的韧性,她明知道自己拿不到金牌,还是拼尽全力去滑;她明知道自己先天条件不如别人,还是愿意多花十倍的努力去追;她吃过太多苦,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反而把苦熬成了糖,递给了后面的人。
我们这代人总是很焦虑,怕自己不够优秀,怕自己比不过别人,怕努力了也没有结果,怕这辈子都成不了“最好的那个人”,可宫原知子告诉我们:就算你永远当不了第一,就算你手里的牌天生就比别人烂,就算你拼尽全力也只能过着“还不错”的人生,那也没关系,你不需要和别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一点,你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
去年冬天我去东京旅游,特意去了她的花滑教室看了一眼,她穿着浅蓝色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正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慢慢滑,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她身上,像撒了一层碎钻,她笑得还是和当年在平昌冬奥的等分区一样,软软的,却充满了力量。
冰场的墙上贴着她写的一句话:“冰面很滑,会摔很多跤,但只要你愿意站起来,总能滑到你想去的地方。”你看,这个拿了一辈子银牌的姑娘,早就活成了自己人生里的第一名,她就是冰面裂缝里开出来的花,不耀眼,却足够温暖,足够照亮每一个在普通人的人生里奋力奔跑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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