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我刷到一条英国本地博主的vlog,拍摄地点是曼彻斯特边上只有8万人口的小镇伯里,那天是小镇居民盼了3年的大日子:他们终于把属于自己的伯里足球俱乐部的主场吉格巷球场,还有用了137年的俱乐部名字,从清算公司手里买了回来,镜头扫过球场门口的人群,82岁的汤米拄着拐杖攥着1956年他第一次跟爸爸来看球的旧球票,哭到连脸上的老花镜都滑到了下巴;十几岁的小球迷举着刚打印的“欢迎回家”的牌子,身上穿的是爸爸小时候传下来的、洗得发白的1999年款队服;开了20年鱼薯店的老板戴夫扛着一筐免费的炸鱼薯条挨个发,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今天全部免费!我们的球队回来了!”我那天对着这条只有5分钟的vlog看了三遍,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总有人说,足球不只是一项运动。
134年的荣光,抵不过资本的一次心血来潮
伯里足球俱乐部成立于1885年,是英格兰历史最悠久的足球俱乐部之一,也是英格兰足坛少有的百年从未降级过的球队——这个纪录在2019年被资本硬生生打断了,伯里的巅峰时刻留在了上世纪初:1900年他们4-0击败南安普顿拿下足总杯冠军,1903年又以6-0的比分横扫德比郡第二次捧起足总杯,这个足总杯决赛最大分差纪录,直到120年后的今天都没有被打破。
对于伯里小镇的居民来说,伯里FC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体育俱乐部,它是刻在小镇基因里的精神纽带,当地的孩子出生,父母会为他置办的第一件纪念品就是伯里的婴儿款队服;年轻人结婚,婚礼的保留节目一定是全体宾客合唱伯里的队歌;甚至不少老球迷去世前,都会特意嘱咐家人把伯里的队徽绣在自己的寿衣上,小镇上的人见面打招呼,第一句永远不是“吃了吗”,而是“周末伯里赢了吗”。
所有人都以为这家陪伴了小镇100多年的俱乐部会一直存在下去,直到2018年商人史蒂夫·戴尔的出现,当时戴尔对外自称是伯里的死忠球迷,豪掷几百万英镑收购了俱乐部,还当众承诺要在3年内把伯里带上英冠联赛,小镇居民当时真的把他当成了救世主,甚至在主场专门给他挂了感谢横幅,可没人想到,戴尔根本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投机者:他收购俱乐部的钱大部分是借的,接手之后不仅没有兑现投入的承诺,反而不断挪用俱乐部的资金,很快就拖欠了1200多万英镑的税款和球员工资。
2019年8月,英足总正式宣布,因为伯里无法解决财务问题,将其逐出英格兰足球联赛体系,成立了134年的伯里FC,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当时的球队队长尼尔·丹斯已经在伯里效力了9年,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最后那三个月他根本不敢接陌生电话,怕是银行催还房贷的,也不敢送7岁的女儿去学校,因为女儿班里的同学总会问“你爸爸是不是要失业了?你们是不是要离开伯里了?”小镇上开周边店的凯西,之前为了备战新赛季进了近5000英镑的队服和围巾,一夜之间全部成了没人要的废品,她把那些存货全部堆在仓库里锁起来,连碰都不敢碰:“一看到就想起那天在球场门口,好多球迷坐在台阶上哭,我也跟着哭,哭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些年,总看到有人说“足球本来就是生意,谈感情太幼稚”,但我一直觉得,生意的底线是不能把别人的信仰当筹码,那些拿着几百万英镑收购俱乐部的资本,从来没把小镇居民这100多年的情感当回事,他们眼里只有转手卖掉能赚多少钱,只有能不能用俱乐部套取政策福利,他们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留下一地烂摊子要几万普通球迷来收拾,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逻辑,这是抢劫。
没了俱乐部?那我们就自己建一个
伯里被逐出之后,没人指望资本再回来当救世主,小镇的球迷第一时间就凑到了一起,大家只有一个念头:我们的球队,我们自己救。
最开始有一批球迷先组建了伯里AFC,参加当地的业余联赛,虽然用不了原来的名字,也进不了原来的主场,但只要有球踢,大家就愿意去捧场,当时他们的临时主场只能装3000人,场场爆满,另一批球迷成立了“伯里足球社区协会”,目标只有一个:把吉格巷球场和伯里FC的名字买回来,当时清算公司开出的价格是150万英镑,对于一个只有8万人口的小镇来说,这笔钱不算小数,但没人退缩。
我之前特意去查过他们的公开筹款记录,最多的一笔是当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捐的20万镑,剩下的几乎全是5镑、10镑的小额捐款:开鱼薯店的戴夫每个月固定捐100镑,连续捐了3年;82岁的汤米把自己攒了10年的2万镑养老金拿了出来;还有一个在伦敦开出租车的伯里球迷,每个周末开4个小时的车回伯里,在街头卖自制的徽章筹款,三年下来跑了近5万公里,筹了3万多镑,甚至还有不少其他球队的球迷也来捐款,曼联、曼城、利物浦、利兹联的球迷都有,他们说“我们平时在场上是死敌,但我们都懂失去自己的球队是什么滋味”。
2022年10月,筹款总额终于超过了150万镑,协会正式完成了对球场和俱乐部商标的收购,那天吉格巷球场门口挤了近万人,当工作人员把锁了3年的球场大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唱伯里的队歌《By the Bury side》,汤米慢慢走到球场的门柱边上,抱着冰冷的金属柱子哭了好久,他后来跟记者说:“我2019年的时候就查出了心脏病,医生说我没几年活头了,我当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前能再回吉格巷看一场伯里的比赛,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我们总说球迷是球队的第12人,这句话我之前觉得只是营销的噱头,直到看到伯里的故事我才明白,球迷根本不是什么第12人,他们才是俱乐部真正的主人,球队的老板可以换,主教练可以换,球员可以换,但只要这群爱它的球迷还在,它就永远不会死,那些动辄说“我投资的俱乐部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的老板,其实从来都没搞懂:你买的只是俱乐部的运营权,它的根永远在社区,在每一个从小看着它长大的球迷心里。
当队歌再次在吉格巷响起,我才懂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2023年7月29日,伯里迎来了回归英格兰足球联赛体系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对手是同样来自曼彻斯特区的格洛索普北区,那场比赛一共卖出去了12028张票,这个数字有多夸张?当时英格兰第四级别联赛英乙的平均上座率才4000多,也就是说,第九级别联赛的伯里,上座率是英乙平均水平的3倍,甚至比不少英甲球队的上座率还高。
比赛日当天的伯里小镇比圣诞节还热闹,酒吧提前3小时就坐满了人,有人穿的是最新款的队服,有人穿的是90年代的旧队服,还有人直接把1903年足总杯夺冠的纪念衫套在了身上,祖孙三代一起去看球的随处可见,那场比赛伯里1-0赢了对手,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吉格巷的欢呼声震得我隔着屏幕都觉得耳朵发麻,凯西压了4年的旧队服那天全部搬出来卖,不到2小时就被抢空了,她笑着抹眼泪说:“我就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能卖出去,我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的伯里还在第九级别联赛打拼,想要回到他们之前待的英甲,至少要升5级,顺利的话也得五六年,甚至更久,但小镇的球迷根本不在乎,他们说“我们已经等了3年了,再等10年也没关系,只要每个周末能来吉格巷看我们自己的球队踢球,输赢都开心”。
我之前经常收到国内球迷的私信,说自己支持了十几年的中超球队说解散就解散了,连个告别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看到这种私信我都特别难受,我们的足球搞了这么多年,学了欧洲的金元模式,学了人家的商业运营,却从来没学过人家最核心的东西:俱乐部是属于社区的,属于球迷的,不是老板的私人财产,你看伯里的球迷,他们没有什么超级球星,也拿不到什么天价赞助,但是他们的球队有根,有一群愿意为它砸钱、为它拼命的普通人,这就够了。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有天赋的球员,是这种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归属感,是就算球队跌入谷底,也愿意陪着它从头再来的球迷文化,体育从来不是上层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才算成功,对于伯里的球迷来说,周末带着孩子去吉格巷看球,散场之后去旁边的鱼薯店买一份炸鱼薯条,跟邻居聊聊今天的进球,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要珍贵。
现在的伯里每个周末的比赛还是场场爆满,汤米只要身体允许就会去现场看球,他的座位还是1956年他爸爸带他坐的那个看台的位置,戴夫的鱼薯店每到比赛日就会推出“伯里胜利套餐”,赢球就打八折,凯西的周边店现在已经开了分店,卖得最好的还是那款印着“我们把自己的球队买回来了”的徽章。
伯里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它没有动辄上亿的投资,没有一鸣惊人的夺冠神话,它只是一群普通人用了3年时间,把被资本抢走的信仰一点点拼了回来的故事,但恰恰是这种故事,才最能代表体育的本质:它从来不是为了少数人准备的盛宴,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刻在生活里的热爱,就像伯里的队歌里唱的那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我们永远站在伯里这一边。”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