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滨江奥体中心的城市马拉松终点线边,我攥着相机蹲了两个小时,见过冲线后抱着女朋友转圈的年轻男生,见过举着“退休快乐”横幅完赛的花甲大爷,直到看见47岁的张桂兰一瘸一拐撞过计时毯,脖子上挂着还发烫的完赛牌,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的时候,我突然懂了“谁解其中味”这五个字,说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被聚光灯照着的冠军,是我们身边每个把体育当成生活解药的普通人。
35公里处的抽筋:中年跑者偷来的2小时喘息
我递了瓶冰水过去的时候,张桂兰还在抽噎,裤腿挽起来能看见小腿肚上硬邦邦的抽筋块,脚踝处贴的肌效贴已经被汗泡得开了边,她脚上的跑鞋是去年跑团建的跑友凑钱给她买的,鞋尖磨出了白印子,鞋舌上的logo都磨没了,她却宝贝得不行,平时上班舍不得穿,只有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张桂兰是家附近超市的理货员,丈夫前年开货车出了事故,断了一根肋骨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接些手工活,16岁的儿子 diagnosed 有自闭症,每个月康复费就要四千多,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跑步的,她擦了擦眼泪笑:“就是儿子去年冬天突然情绪崩溃砸了家里的电视,我跑出门躲了两个小时,沿着江边走了半圈,看见有人跑步,我就跟着跑了两步,风刮在脸上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的堵得慌的东西散了点。”
从那之后她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出门,沿着江边绿道跑10公里,6点准时回家给丈夫儿子做早饭,7点到超市上班,站8小时理货,晚上等儿子睡了还要在客厅铺个瑜伽垫做核心训练,去年第一次报全马,跑到35公里的地方突然抽筋,坐在路边哭了半小时,一瘸一拐走回终点的时候已经过了关门时间,连完赛牌都没拿到,她回家躲在厕所哭了半小时,不敢让丈夫儿子看见,第二天照样4点半出门跑步。
这次她的完赛成绩是4小时27分,刚好卡在她给自己定的目标线里,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儿子穿着校服笑的照片:“跑马的报名费跑团给我捐的,完赛的奖金我都存起来给儿子当康复费,其实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跑起来的时候,我不用想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不用想儿子今天会不会闹情绪,不用应对超市里挑刺的顾客,我就只是我自己,不是张姐,不是磊磊妈,就是张桂兰。”
我当时站在路边突然鼻子发酸,我们总在社交媒体上看跑圈博主晒几千块的碳板鞋、晒出国跑马的机票,总觉得跑步是中产阶级的消遣,可对张桂兰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一双几十块钱的旧跑鞋、一条免费的江边绿道,就能换两个小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贵,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特权,它是普通人的逃生舱,是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唯一能钻进去躲一躲的地方。
煤渣跑道上的骨刺:基层教练托了27年的体育根
上个月回苏北老家县城,我去了趟小时候上过的体校,操场还是我小时候的煤渣跑道,一下雨就满是泥坑,跳远的沙坑里还混着小石子,52岁的李军正蹲在沙坑里捡石子,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腰上贴的膏药露出来半截。
李军以前是省队的跳远运动员,20岁那年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跟腱,没能去成全运会,退下来之后就回了老家的县城体校当教练,一待就是27年,他带过的小孩里,有3个进了省队,1个拿过全国青年赛的跳远铜牌,更多的小孩没走专业路线,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去当兵,有的就是靠体育加分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县城的农村。
他拉开办公室的抽屉给我看,一摞厚厚的奖牌复印件,还有几十张明信片,都是以前带过的小孩寄给他的,最上面的一张是去年省运会少年组的跳远金牌复印件,主人叫陈磊,是个13岁的农村小孩,爸妈在苏州打工,奶奶去年摔断了腿,家里没钱供他读书,本来要辍学去打工,李军自己掏了八千块给陈磊奶奶交了手术费,还把陈磊接到自己家住,每天早上给他煮两个鸡蛋补营养,去年陈磊拿了省运会金牌,领奖下来第一个冲过去把奖牌挂在李军脖子上,13岁的小男孩比李军高半个头,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李军的膝盖有严重的骨刺,腰也突出了三节,每次给小孩做示范动作,落地的时候都要咬着牙,下来之后扶着栏杆缓半天,我问他后悔吗,当年要是留在省队当助教,现在说不定早就评上高级职称了,也不用在这个破煤渣跑道上遭罪,他摆了摆手笑,指了指跑道上正在跑步的小孩:“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去年刚过来的时候连100米都跑不动,现在能跑全县第三,他爹以前是赌鬼,他妈跑了,之前天天在外面跟人打架,现在训练完了还知道回去给奶奶做饭,我这辈子没站上全运会的领奖台,但是这些小孩能替我去,能靠跑步走出这个县城,我这27年就没白过。”
我们平时聊中国体育,总爱说奥运冠军拿了多少块金牌,总爱看顶级赛事的高光时刻,可很少有人记得,这些站在塔尖的冠军,都是从县城体校的煤渣跑道上跑出来的,都是被李军这样的基层教练一步步带出来的,他们拿不到百万年薪,上不了电视,甚至连名字都没人知道,可中国体育的根,就是扎在这些煤渣跑道上,扎在这些教练满是老茧的手上,扎在他们贴满膏药的腰和膝盖上的,这些人从来没出现在领奖台上,可每一块国际赛事的奖牌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没有名字的陪跑绳:黑暗里攥着的光
我认识周凯的时候,他正攥着一根橙红色的陪跑绳,陪着50岁的盲人跑者老周走在江边的绿道上,周凯是个程序员,以前重度抑郁,去年年初的时候连班都不想上,每天在家躺着,连门都不想出,后来偶然在网上看到盲人跑团招陪跑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陪跑的就是老周。
老周以前是建筑工人,十年前在工地上摔下来,伤到了视神经,彻底看不见了,刚开始那几年天天在家闹自杀,后来听广播说有盲人跑团,就试着报名参加,跑了8年,已经跑完了12场半马,周凯说第一次陪老周跑5公里的时候,老周跟他说:“我看不见路,但是我能感觉到风,还有你拉着我的力气,我就敢往前跑。”那是他抑郁大半年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被人需要。
上个月的城市马拉松,他陪老周跑半马,最后两公里遇到上坡,老周腿软跑不动,周凯把陪跑绳挽在自己胳膊上,半拽着他往前跑,冲线的时候老周拿到完赛牌,非要把奖牌挂在周凯脖子上,说这是两个人一起拿的,周凯笑着拒绝了,他说自己不需要奖牌,老周冲线的时候跟他说“刚才上坡的时候风刮得特别舒服”,这句话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周凯的包里永远装着那根陪跑绳,是老周用以前工地的安全绳编的,磨得发亮,他说每次攥着这根绳子,就觉得两个人的力气是连在一起的,现在他的抑郁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周六早上都准时去跑团报到,陪不同的盲人跑者训练,他手机里存了上百张陪跑的照片,他的脸永远在镜头的角落,焦点都是身边笑着的盲人跑者,他说自己不需要出镜,这些跑者能感受到风,能跑完一场马拉松,就是他最有成就感的事。
我们总说体育是一个人的战斗,总在强调个人的努力和天赋,可体育从来不是孤胆英雄的游戏,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背后,有陪练、有队医、有后勤,甚至有每次训练给你捡球的球友,跑马的时候给你递水的志愿者,跑步的时候拉着你往前跑的陪跑员,这些人从来不会出现在成绩单上,不会有刻着他们名字的奖牌,可他们也是体育的一部分,那些奖牌的荣光,本来就有他们的一半。
我前几年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跑到18公里的地方撞墙,腿沉得像灌了铅,坐在路边不想动,一个满头白发的大爷递了半瓶功能饮料给我,跟我说“小伙子再坚持下,前面拐弯就是终点了”,我咬着牙跑完了全程,后来才知道那个大爷跑了十几年马拉松,膝盖坏了跑不动了,就每次在赛道边给跑者递水。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在聊更高更快更强,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破纪录,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对抗生活的铠甲,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张桂兰的完赛牌上刻着她的名字,没人知道那上面沾着她凌晨4点的汗水,沾着儿子康复费的希望;李军抽屉里的一摞奖牌复印件,没有一块刻着他的名字,可每一块都有他蹲在沙坑里捡石子的身影;周凯从来没有拿到过马拉松的完赛牌,可他攥过的陪跑绳上,系着比奖牌更重的信任。
谁解其中味?那些天不亮就出现在绿道上的跑者懂,那些在煤渣跑道上喊了一辈子口令的教练懂,那些攥着陪跑绳一步步往前挪的普通人懂,这味道不是领奖台上的香槟味,是汗水的咸味,是旧跑鞋的橡胶味,是风灌进领口的清冽味,是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咬着牙往前走的,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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