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书房抽屉的时候,翻到了2023年北京马拉松的完赛奖牌,金色的边缘已经磨掉了一小块漆,背面刻着我的参赛号码和4小时58分的完赛成绩——差2分钟就赶不上关门时间,指尖摸着那块凹凸不平的金属牌,32公里处那种膝盖像被针扎、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感觉,突然又清晰了起来,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跑得快、跳得高、有天赋的人的游戏,直到我咬着牙挪完那最后的10公里,越过那条所有人都说“新手很难跨过去”的撞墙线,我才明白:我们在运动里要赢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最开始跑步,我是被医院的体检单“逼”的」
2022年我还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996是常态,最多的时候连续一个月住公司,饿了吃重油重盐的外卖,困了就蜷在行军床上凑活睡几个小时,连下楼买瓶水的功夫都舍不得花,年底体检的时候,体重秤上的数字跳到了162斤,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列了半页:重度脂肪肝,转氨酶比正常值高3倍,尿酸也临近临界值,医生把体检单“啪”地拍在桌上,抬头盯着我说:“小伙子再这么熬,下次来就不是体检,是直接住院了。”
当天晚上我发朋友圈吐槽,跑了5年马拉松的朋友在下面评论:“明天晚上跟我去跑步,不去我就去你公司堵你。”我嘴上说着“我哪有空”,第二天还是乖乖揣了瓶水在楼下等他,现在想起来第一次跑步的样子还觉得好笑:我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刚跑了800米就蹲在路边吐,旁边跳广场舞的张阿姨递了瓶温矿泉水过来,拍着我背说“小伙子别急,我家那上初中的孙子刚开始跑的时候,还不如你呢”,那天我连走带歇只挪了1.2公里,回到家腿酸了三天,连爬三楼都要扶着墙。
我本来想打退堂鼓,结果我爸给我发了个视频:那年春天他刚中风出院,左边身子不利索,最开始站都站不稳,视频里他扶着墙一点点挪,走100米就出了一头汗,还对着镜头笑:“我今天康复训练多走了20步,咱俩比着来。”我看着视频里他鬓角的白头发,把“我不想跑了”那几个字咽了回去,第二天还是换了双运动鞋下了楼。
从1公里到2公里我花了半个月,能连续跑3公里的时候我特意拍了个运动软件的截图发朋友圈,我爸在下面秒回了三个大拇指,跑了半年,我的体重掉了22斤,再去体检的时候,脂肪肝已经转成了轻度,转氨酶也回到了正常范围,那年秋天我跑了第一个半马,2小时18分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我嘚瑟得不行,转头就报了第二年的全马,当时还吹牛说“半马都轻松,全马肯定也没问题”。
「32公里的那道墙,我差点就没翻过去」
北马当天是10月底,北京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前半程我跑得特别顺,21公里的时候才用了2小时,比我半马的PB还快了几分钟,一路上我跟路边举着“跑不动就来吃橘子”牌子的观众打招呼,跟穿孙悟空服装的跑友合影,还跟旁边跑的70岁大爷聊了一路他孙子考北大的事儿,当时满脑子都想着“说不定我能跑进4小时,回去就能吹一年”。
到30公里的时候,膝盖外侧开始隐隐发疼,我以为是累了,放慢了点速度,结果32公里的蓝色指示牌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那股疼突然就炸开了:从膝盖外侧一直窜到大腿根,每踩一下地面,就像有人拿钉子往我骨头里钉,两条腿沉得像绑了两块砖头,抬一步都要咬着牙使劲,风一吹,后背的汗全凉了,贴在衣服上冷得我打颤,嗓子里干得冒火,一喘气就带着铁锈味。
收容车慢悠悠从旁边开过去,志愿者探出头喊“有没有上车的啊?车上有热水有板凳”,我旁边好几个跑友摆摆手就上去了,其中有个看着比我壮实不少的小伙子,上车的时候还叹了口气说“明年再来吧,实在扛不住了”,我当时也动了心,掏出手机想给等在终点的朋友发消息说“我弃赛了,你们先吃吧”,结果手机亮起来,屏保是我爸前几天给我发的视频截图:他不用扶墙了,能自己在小区里走,脸上笑出满脸褶子,配的文字是“今天走了500米!你全马加油!”
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把手机塞回兜里,咬着牙又抬了一步,这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是个穿灰色速干衣的大哥,腿上贴的肌效贴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他喘着气跟我说:“兄弟,我也疼,咱俩别上收容车,慢慢挪,终点有老北京冰棍儿,我请你吃。”
后来的10公里,我们俩就这么互相搭着肩膀挪,数100步就歇10秒,遇到上坡就慢慢蹭,遇到下坡就借着惯性走两步,路上还碰到了好几个跟我们一样“撞墙”的跑友,大家也不用说话,互相点个头,就一起挪,最后看到终点拱门的时候,我看了下表,还有3分钟关门,我们俩咬着牙冲了最后几十米,跨过计时毯的时候,志愿者把凉冰冰的奖牌挂在我脖子上,我站在终点哭的跟个傻子似的,旁边递纸巾的志愿者小姐姐笑着说“没事,好多人到这儿都哭,正常”。
后来我跟那个大哥加了微信,才知道他是个干了10年的程序员,那时候刚从创业失败的坑里爬出来,欠了几十万的债,跑全马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扛过最累的坎,现在他开了个小的编程工作室,专门给中小企业做系统,做得风生水起,上次约跑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要是当时32公里我上车了,可能现在我也没勇气重新再来。”
「那些“不专业”的跑者,都在越过自己的山」
跑了两年步,我认识了好多别人眼里“不适合运动”的人,他们没有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跑鞋,没有拿得出手的配速,甚至连身体都算不上健康,但他们每一次抬步,都是在越过自己人生里的那座山。
跑团里有个48岁的李姐,3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天天躺在床上哭,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毁了,术后一年她老公拉着她来跟我们一起快走,最开始走1公里就要歇两次,走得满头汗,连说话都喘,现在她已经跑完了5个全马,每次跑都穿一件自己印的粉色运动背心,背后写着“打怪胜利第3年”,上次跑团聚会她给我们带了自己烤的曲奇,说现在她建了个病友群,带着几十个术后的阿姨每天快走、跳操,原来好多阿姨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现在大家都乐呵呵的,连去医院复查都约着一起去,李姐说:“以前别人看我身上的疤,都觉得我是个病人,我自己也觉得抬不起头,现在我能跑完全马,我觉得我比好多健康人都活得痛快,我越过的不是马拉松的终点线,是那个躺在床上怕得要死的自己。”
还有个19岁的小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了3厘米,平时走路都要拄拐,但是他每次马拉松都报名,自己推轮椅跑,上次半马他推了3小时20分钟,比关门时间早了40分钟,到终点的时候全路边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满头大汗的举着奖牌笑,说他的目标是以后能参加残奥会的马拉松项目,“我从小就比别人走得慢,但是我不想停,我能多推一米,就离我的目标近一米,我越过的不是别人的眼光,是我自己觉得‘我不行’的那个坎。”
我们小区的张大爷今年72岁,10年前心梗放了3个支架,当时医生说他以后不能累着,最好少出门,结果张大爷出院之后就开始慢慢走路,后来慢慢跑,现在每天早上都绕着小区跑3公里,已经坚持了10年,上次体检各项指标比好多50岁的人都正常,张大爷总跟我说:“我当年越过了心梗那道鬼门关,多跑一天都是赚的,我跑不过年轻人,但是我跑得过昨天的自己。”
还有前段时间火遍全国的村BA、村超,那些球员白天是杀猪的、卖菜的、开挖掘机的,晚上换上球衣就上场,打得也不专业,偶尔还会摔个四脚朝天,但是全场的观众都扯着嗓子喊加油,他们踢完球光着膀子喝啤酒吃烧烤,笑得满脸通红,他们越过的是什么?是“我一个农民踢什么球”的偏见,是白天干农活的疲惫,是生活里的鸡零狗碎,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他们不用想房贷不用想孩子的学费,他们就是自己的冠军。
「你要越过的,从来只有“你不行”的自我怀疑」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跑两步就喘,不适合运动。”还有人晒自己3分多的配速,晒自己八块腹肌的照片,嘲讽那些跑5公里要花40分钟的人“太慢了,也好意思说自己跑步”,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体育变成了只有“专业”“厉害”的人才能参与的东西了?
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体育教育,好像总在教我们要赢,要跑第一,要跳得最高,要是拿不到好成绩,就好像你根本不适合体育,但其实我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当冠军,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机会,让你知道你有能力越过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你今天跑1公里喘得要死,坚持一个月你就能跑3公里,你就赢了;你之前得了病觉得人生都垮了,现在能慢慢站起来走两步,你就赢了;你之前遇到点挫折就想放弃,现在咬着牙扛过去了,你就赢了。
奥林匹克格言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我觉得对普通人来说,更快不是比别人跑得快,是比昨天的自己走得远一点;更高不是比别人跳得高,是比昨天的自己更有勇气一点;更强不是比别人厉害,是比昨天的自己更能扛一点;更团结是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身边有好多跟你一样的人,大家互相扶着,就能走得更远。
我现在跑步再也不追求配速了,有时候跑累了就停下来,看看路边开的玉兰花,看看追着泡泡跑的小朋友,看看旁边慢悠悠遛弯的老人,觉得特别舒服,我爸现在已经能自己走1公里了,有时候周末我回家,我俩就一起绕着小区走,走累了就蹲在路边买两根老冰棍,他咬着冰棍跟我说:“你看,只要不停下来,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是啊,我们这辈子要越过的东西太多了:体检单上的异常指标,别人的眼光,遇到挫折就想放弃的念头,生活里的一地鸡毛,但是体育教给我的是,你不用跑赢任何人,只要你肯抬步,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墙,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毕竟我们要越过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终点线,而是那个在心里说“我不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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