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撰稿这7年,被问过最多的问题是:“你写过那么多冠军,是不是觉得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叫体育英雄?”以前我可能会犹豫着点头,毕竟闪光灯永远追着最高领奖台的方向,鲜花掌声也总是先递给第一名,但去年在厦门马拉松当志愿者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那天我在终点线给完赛选手挂奖牌,看到归玉娜单腿蹦着冲过线的时候,她右腿的义肢上沾着淡红色的血印,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却笑得比旁边拿了全程冠军的选手还要灿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的勇士,从来都不是只能赢的人,而是明明怕疼、怕输、怕摔,还是愿意咬着牙站在起点,拼到最后一秒的人。
勇士的底色,是摔了一万次还敢站在起点的勇气
如果要给“体育界的勇士”列个名单,贾宗洋一定排在我心里的前三位,很多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团体赛的银牌,却很少有人知道,站在赛场上的他,双腿里埋着22颗钢钉。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19岁的贾宗洋第一次登上奥运赛场,落地时没站稳重重摔在雪道上,小腿当场骨折,医生说他可能再也没法做高难度动作,那段时间他连下床都要家人扶,后来康复训练的时候,稍微用力小腿就钻心疼,好几次练到一半蹲在地上哭,哭完抹抹脸又回到训练场上,2014年索契冬奥会他拿了铜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功成身退,他却转头扎进了平昌冬奥会的训练里,2017年训练时再次重伤,双腿一共打了22颗钢钉,最长的一颗有三四厘米,连医生都劝他“别拼了,再摔以后路都走不了”。 2018年平昌冬奥会,他带着22颗钢钉上场,最后一跳落地稳得几乎纹丝不动,所有人都以为金牌稳了,最终却以0.46分的微弱差距拿了银牌,下场的时候他没哭,只是盯着计分牌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头跟教练说:“咱们备战北京冬奥吧。”2022年家门口的冬奥会,他已经31岁,是队里年纪最大的队员,赛前一个月训练时摔得胳膊脱臼,队医不让他上场,他跟队医拍了胸脯保证“我就是摔,也摔在赛场上”,最后他和队友拿了团体银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却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我后来当面采访过他,问他“摔了那么多次,每次站上跳台的时候怕吗?”他挠挠头笑:“怎么不怕?每次跳之前都在想会不会摔,但是你站在那儿了,总不能退下去吧?摔了爬起来就是了,总比没跳就认输强。” 我想起归玉娜跟我说过几乎一样的话,17岁那年的车祸夺走了她的右腿,她躺了三个月没敢出门,觉得这辈子都废了,直到残疾人运动队的教练找上门,问她要不要练跳高,第一次站在跳高架前的时候,她连1米的高度都跳不过去,摔在垫子上的时候义肢硌得残肢生疼,第一天训练完,残肢磨出来的水泡粘在残肢袜上,脱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她练了8年,拿了全国残运会跳高冠军,打破过全国纪录,还参加了雅典残奥会,30岁那年她突然想跑马拉松,身边所有人都劝她“你跳高跟跑步不一样,义肢磨得疼,别遭这个罪”,她不听,第一次练10公里,跑了1个半小时,残肢磨得流血,血顺着义肢流到鞋里,她连停都没停。 去年厦门马拉松是她第一次跑全马,我在终点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裤腿内侧都被血浸透了,我递水给她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反而笑着安慰我:“没事,就是磨破点皮,我下次还能跑得更快。” 我以前总觉得“勇气”是无所畏惧,直到见过贾宗洋腿上的钢钉印,见过归玉娜残肢上的疤痕才明白:勇气不是从来没怕过,是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愿意擦干眼泪站在起点,哪怕再摔一万次,也还是想试试能不能跳得更高、跑得更远。
勇士的选择,是明明知道输的可能,还是敢拼到最后一秒
去年CBA季后赛广东对阵辽宁的第三场,我在现场看的球,比赛打到第四节最后两分钟,广东还落后5分,38岁的易建联还在场上跑,他跟腱断裂复出之后,跳得比以前矮了一大截,跑两步就要扶着膝盖喘口气,却还是一次次冲进内线抢篮板,扛着比他小10岁的韩德君上篮,最后广东输了2分,易建联下场的时候,全场球迷不管是广东的还是辽宁的,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挥着手走向替补席,背有点驼,却挺得很直。 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明明知道很难赢,为什么还要拼那么久?”他说“我上场了就没有想着输,哪怕只有1%的机会,我也得拼到最后一秒,这是运动员的本分。” 这句话我在我家楼下球馆的张叔嘴里也听到过,张叔今年42岁,年轻的时候打业余篮球联赛,半月板撕裂切了一半,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剧烈运动,最好连跑都少跑,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热身要做20分钟,戴的护膝厚得像块板砖,打3v3的时候从来不敢跳,就在外线投三分,上个月我们单位跟旁边的互联网公司打友谊赛,我们队的中锋发烧来不了,临时喊张叔来救场,比赛打到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1分,我传球传偏了,球砸在篮筐上弹得老远,我都已经放弃了,转头就看见张叔一瘸一拐地冲进去,跳起来抢前场篮板,补篮的时候我看见他脸都疼得扭曲了,球进哨响,我们赢了。 下来他坐在替补席上脱护膝,护膝都粘在皮肤上了,扯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血痂,我给他递碘伏的时候问他“你膝盖都那样了,干嘛还跳啊?”他擦着血笑:“我知道我跳不高了,也知道可能抢不到,但是球到跟前了,我不拼一下,回家得后悔半个月,你说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稳赢的局啊?拼了哪怕输了,也比没试就认输强。” 是啊,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胜者为王,拿不到冠军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但真的是这样吗?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摩洛哥队作为最大的黑马杀进四强,对阵法国队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必输,队里一半主力都受伤了,赛前训练的时候他们的主教练还跟队员说“我们已经创造了历史,哪怕输了也不丢人”,但是上场之后,他们拼到了最后一秒,后卫带伤跑了全场,门将一次次扑出法国队的必进球,最后虽然输了,但是全场球迷都在为他们鼓掌,摩洛哥全国放假一天,迎接他们的英雄回家。 我那天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必胜的结局,而是明知会输,还是敢拼到最后一秒的勇气,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也是一样啊,你明知道加班做的方案可能不会被领导认可,还是熬了三个通宵改完;你明知道自己跑不完半马,还是站在了起跑线;你明知道喜欢的人可能不会答应你的告白,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心里话,这些看起来“可能会输”的选择,本身就是勇士才敢做的决定。
勇士的勋章,从来都不止是挂在脖子上的金牌
去年我去山东采访一个残疾人乒乓球训练基地,认识了21岁的小周,他天生左手残疾,8岁开始练乒乓球,练了13年,最好的成绩是省残运会的第三名,从来没进过国家队,去年年底退役了,现在在老家的社区当乒乓球教练,教7、8岁的小朋友打球。 我去他的球馆看他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小朋友练正手,左手空荡荡的袖管晃来晃去,教小朋友握拍的时候,他用右胳膊把着小朋友的手,耐心得不行,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拿残奥会冠军,后来进了省队才发现,比他有天赋又比他努力的人太多了,他拼尽全力也追不上,退役的时候他躲在宿舍哭了一晚上,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直到第一个小朋友跟着他练了半年,拿了市少儿乒乓球比赛的冠军,小朋友举着奖牌跑过来给他的时候,他突然就释怀了。 “我虽然没拿过全国冠军,但是我教的小朋友能拿啊,我打不进残奥会,说不定我以后的学生能打进。”他晃了晃手机里小朋友举着奖牌的照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这就是我的金牌。” 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国家跳水队的时候,领队跟我说,每一个奥运冠军的背后,都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默默付出的陪练,他们每天要模仿各个国家选手的动作,给主力队员当靶子,练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的跳台上,甚至连全国比赛的参赛名额都拿不到,但是每次主力队员拿了冠军,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陪练,“没有他们一遍遍地陪我练,我根本拿不到这个金牌”。 你看,真的勇士,从来不需要用金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羽生结弦在2022年冬奥会上挑战4A失败,没拿到奖牌,但是全世界都记住了那个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滑的身影;那些在马拉松赛场上跑了6个小时才完赛的普通人,没人给他们递鲜花,但是他们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就是自己的英雄;那些在小区球场上打了几十年球的老大爷,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项,但是他们每次投进三分球的时候,脸上的骄傲不比奥运冠军少。 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写过几十个世界冠军的故事,但是最打动我的永远是这些“没拿过金牌”的人,他们可能没有天赋,可能运气不好,可能拼尽全力也站不上最高领奖台,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热爱,从来没有在困难面前低过头,他们的疤痕、他们的汗水、他们教出来的学生、他们跑完全程的奖牌,都是比金牌还要珍贵的勋章。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体育啊?不是因为我们想看别人怎么赢,而是因为我们能从这些运动员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运动员,我们可能会摔很多次跤,可能会拼尽全力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别人眼里的“成功者”,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真的勇士,从来不是只能站在领奖台最中央的人,是你摔了一百次还敢站起来的勇气,是你明知会输还是敢拼到最后的坚持,是你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还是愿意热爱生活的乐观,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你不需要别人给你颁奖,你站在那里,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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