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天津出差,打了辆出租车去武清体育中心看新赛季排超联赛的揭幕战,司机老周一听我是去看球的,当即就把打表器按了暂停:“姑娘你也是冲天津女排来的?这趟我免费拉你,咱俩刚好能唠两句球。”
说着他就从扶手箱里翻出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张2003年的《天津日报》,头版头条印着天津女排第一次拿下全国联赛冠军的合影,报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还有半袋他老婆早上刚蒸的麻酱鸡蛋:“等下散场要是能碰到姚迪,我给她塞俩,她小时候在体校训练就爱吃我家做的这个,现在成大明星了估计也忘不了这个味儿。”那天天津女排3:0赢了开门红,散场的时候我看着老周举着那张旧报纸站在球员通道口,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喊姚迪名字的时候嗓门却亮得像20年前的小伙子,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排超联赛走过这么多年,依然能让那么多人牵肠挂肚:它从来不是飘在云端的专业赛事,是嵌在普通人生活里的青春坐标,是藏在市井烟火里的热爱。
一张旧报纸里的排超:是几代人的青春锚点
老周追排球的历史,几乎和国内排球职业联赛的历史一样长,1996年中国排球甲A联赛正式开赛的时候,他刚开出租车没多久,那时候一张主场门票5块钱,他攒一周的烟钱就能带着老婆去看一场,“那时候场馆小,也就坐几千人,大家都认识,赢了球一起去路边摊喝啤酒撸串,输了球就一起骂裁判,比现在热闹多了”,2017年甲A联赛正式改名排超联赛,赛制扩军、商业运营升级,老周的看球装备也从当初的塑料加油棒,变成了定制的应援服、高清望远镜,手机里存了整整三个相册的现场照片,出租车副驾的遮阳板后面,贴满了这些年他攒的球员签名贴纸。
我问过老周,为什么对排超这么上心?他说你不懂,我们这代人是跟着女排精神长大的,但是国家队的比赛一年就那么几场,排超是年年都有的念想,“你看李盈莹,我看着她从14岁刚进队的小丫头,到现在成了国家队的主力,就像看自己家姑娘长大一样”,其实像老周这样的球迷,在排超的赛场边随处可见:上海卢湾体育馆里,有追了上海男排20年的老球迷团,每次主场比赛都穿统一的蓝色外套,队员们都认识他们,赛后会主动过来握手;南京的主场边,有个江苏女排的死忠球迷,每次都举着“小宇加油”的牌子,从龚翔宇17岁刚打联赛举到现在她成了奥运冠军。
我一直觉得,职业联赛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冠军奖杯,是这种“陪伴感”:你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从替补席一步步站到赛场中央,看着巅峰的老将最后一场比赛鞠躬谢幕,看着一支队伍从低谷一路杀回顶峰,这些细碎的、漫长的记忆,最后都会变成你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就像老周说的,他这20年的人生节点,都能和排超的记忆对上:2003年第一次夺冠的时候他刚结婚,2018年天津女排拿第11冠的时候他儿子考上大学,2023年排超决赛天津逆转江苏的时候,他刚抱上大孙子,“以后我要带着我孙子看球,给他讲我当年看他奶奶辈的队员打球的故事”。
撕掉“小众”标签:排超正在走进年轻人的朋友圈
前两年还有人说,排超的球迷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没人看排球,但是现在去排超的赛场看看就会发现,场边一半以上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很多人还扛着专业的相机,举着自己画的应援手幅,我认识个00后的球迷小苏,在杭州读大三,她最开始是看动漫《排球少年》入的坑,本来以为国内没有好看的排球比赛,偶然刷到排超的扣球集锦,一下子就陷进去了,现在她是B站的排球up主,剪的李盈莹、吴梦洁的高光视频,最高一条播放量破了200万。
去年江苏女排去德清打客场,小苏组织了20多个杭州的球迷一起去看球,她们提前半个月就做了应援物,还给吴梦洁准备了自己画的漫画册,“我之前以为职业球员都很有距离感,结果那次我把手幅递给她,她居然说她刷到过我剪的视频,还给我签了名,写了‘谢谢你的剪辑’,我当时差点哭出来”,现在小苏还建了个年轻球迷群,里面有全国各地的大学生,大家平时一起聊球,有客场比赛就约着一起去看,群里还有好几个因为看排超自己去学排球的姑娘,现在已经在学校组队打大学生排球联赛了。
其实这两年排超的变化大家都能看到:之前的排超转播画质模糊,连个慢镜头回放都没有,现在不仅有高清直播,还有专门的机位追着热门球员,短视频平台的官方账号一年能发上千条内容,上赛季排超的全网播放量直接破了200亿;之前球员打完比赛就直接回更衣室,现在每个主场都留了15分钟的球迷互动时间,球员会过来签名合影,运气好还能聊两句家常——上海男排的张哲嘉上次直播的时候还吐槽,说队里食堂的糖醋排骨每次都放太多糖,球迷给他送礼物的时候真的塞了两罐无糖的糖醋排骨酱。
我之前和排超的运营人员聊过,他们说现在的思路就是“不端着”:排球本身就是个很有活力的运动,没必要非要摆出严肃的专业面孔,年轻人喜欢看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你看现在的排超,既有老球迷爱看得技战术对抗,也有年轻人喜欢的球员互动、二创内容,之前还有人说“靠娱乐化吸粉不专业”,我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一项运动要想活下去,首先得有人看,有人愿意了解,年轻人先因为球员的颜值、因为精彩的扣球入了坑,慢慢就会去了解规则、了解技战术,最后变成真正的核心球迷,总比连看都没人看要强得多。
赛场外的温度:排超早就不是只属于运动员的赛场
很多人对排超的印象就是“专业球员打比赛”,但其实这些年排超早就走到了赛场外,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我去年去云南楚雄的一所希望小学采访,学校的体育老师李梅以前是云南女排的退役队员,她2019年退役之后就来这里当老师,刚过来的时候学校连个排球都没有,她联系了排超组委会,申请到了一批淘汰的训练用球,还有队员们捐的旧队服,从那之后她每天放学都带着孩子们练排球。
去年云南女排在昆明打主场,李梅特意申请了公益观赛名额,带着12个排球队的孩子去现场看球,“那些孩子之前只在手机上看过这些姐姐打球,到了现场一个个都不敢说话,后来球员们过来给他们送签名,有个彝族的小姑娘阿美,抱着球哭了半天,说以后也要打排超,像姐姐们一样”,现在这所小学的排球队已经拿了云南省小学生排球联赛的亚军,阿美还被云南省体校选中了,真的走上了专业训练的路,李梅说如果没有排超的公益支持,这些山里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排球是什么。
现在排超的“排超进社区”活动已经覆盖了全国20多个城市,每周都会有现役或者退役的球员去社区教大爷大妈打气排球,我家楼下的社区就有个老年气排球队,队长张大爷今年68了,之前高血压高血糖,连着住了两次院,自从去年跟着排超的球员学了气排球,现在每天都要打两个小时,血压血糖都稳了,他还组了个“银发排球队”,专门和其他社区的老年队打比赛,“我现在每周都看排超,学人家的战术,什么交叉进攻、背飞,我都用到我们的比赛里,上次我们拿了全市老年气排球赛的季军,我还特意给我们队做了和排超冠军同款的奖牌”。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职业联赛好不好,不能只看冠军拿了多少,外援有多强,更要看它能不能带动普通人参与这项运动,排超现在做的这些事,看起来和成绩没关系,但其实是在给中国排球培土:山里的孩子因为看过一场排超比赛爱上排球,大爷大妈因为打气排球身体变好,年轻人因为看排超愿意自己去球场打两局,这些人就是中国排球的未来,比拿多少个世界冠军的根基都稳。
掌声之外:排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然了,夸了这么多,我也不想回避排超现在的问题:它还远远算不上一个成熟的职业联赛。
首先就是商业化程度依旧不高,和CBA、中超比,排超的赞助费用差了不止一个量级,很多球队的运营还是靠地方体育局拨款,除了几个顶尖的明星球员,大部分普通的联赛球员月薪只有几千块,有些青年队的小球员甚至要靠家里补贴才能坚持训练,其次是场馆和转播的水平参差不齐,我去年去一个二三线城市的主场看男排比赛,场馆的大屏幕坏了一半,连比分都看不全,转播画质糊得连球员脸都认不清,还有裁判问题,偶尔还是会出现争议判罚,赛后的申诉机制也不够透明,经常是球迷吵了好几天,官方连个回应都没有,还有个最明显的问题:男女排的关注度差得太多,上赛季女排的场均观众有几千人,男排的场均观众还不到1000,很多人连国内有男排联赛都不知道。
我之前和一个男排球员聊过,他说有时候打客场,场边球迷加起来还没队员多,赢了球都没人欢呼,说不失落是假的,其实男排的比赛对抗性很强,扣球高度比女排高很多,精彩程度一点都不差,只是因为之前曝光度不够,大家没有了解的渠道而已。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有必要把排超捧得太高,也没必要因为它有问题就一棒子打死,它今年才走到第7个年头,还很年轻,还有很多试错的空间,我希望之后排超能多给男排一点曝光资源,完善裁判的考核和公开机制,多做点周边开发,给普通球员多一点收入保障,也多给年轻球员一点上场的机会,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看完揭幕战,老周拉着我去吃天津的锅巴菜,他说他之前最怕以后排超变成只有有钱人才能看的比赛,怕他以后买不起门票,但是现在看着场边那么多年轻人来看球,他就放心了:“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打,排超就黄不了,我还能再看20年。”
其实排超联赛从来都不是一个个冰冷的积分数字,也不是一座座金光闪闪的奖杯,它是老周揣了20年的旧报纸,是小苏剪辑视频里的高光扣球,是阿美手里磨破了皮的排球,是张大爷手里的气排球拍,是每一个普通球迷藏在生活里的热爱,我们愿意为它鼓掌,也愿意陪它成长,毕竟还有什么比看着自己喜欢的联赛一点点变好,更让人开心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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