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唐斩,他正被三个穿高中校服的小孩堵在门口骂
那天38度的高温,球馆的工业风扇吹得人头发乱飞,混杂着汗味和冰红茶的甜腻气,刚结束的高中生暑期联赛决赛,唐斩吹了县一中23号的走步违例,直接吹没了他们的绝杀球,输了球的三个小孩堵在门口,指着唐斩的鼻子骂他“黑哨”“收了对面的钱”。
唐斩穿的裁判服洗得发白,左胳膊肘的位置还补了个蓝色的补丁,站在门口任由小孩骂了三分钟,等小孩喘匀气了,他才掏出自己磨得掉漆的哈登款手机,点开刚才录的慢动作视频递过去:“你自己看,接球之后左脚动了两下,右脚才抬起来运球,中枢脚挪了三次,不是走步是什么?”
小孩凑过去看了两遍,脸瞬间红了,低着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唐斩反而笑了,从兜里摸出三瓶冰可乐塞给他们:“我知道你们练了三个月就想拿这个奖,我上周还看你们放学在操场练到八点多,但是打球先学规则,以后打正规赛才不会吃亏,对了,刚才那个上篮脚步其实调整一下就能用,走,我进去教你们怎么改中枢脚的发力。”
那天我在旁边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唐斩半蹲在地上,给三个比他高半头的高中生演示脚步,172的个子微胖,肚子上的赘肉从裁判服的缝隙里露出来,额头上的汗滴在塑胶地板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的冠军奖品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三双实战篮球鞋,本来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那个绝杀,但是他说“小孩的篮球观不能惯,现在给他们放水,以后出去打球要吃大亏”。
他曾经是野球场被怼到哭的“软蛋”,攒了三年工资才敢开第一个半公益球场
唐斩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裁判,也没打过职业比赛,18岁职高毕业之后,他在县城的汽配厂当流水线工人,每天拧12个小时的汽车螺丝,下班唯一的乐趣就是去公园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
2019年冬天的那场球,他记到现在,那天他跳投落地的时候,被对面故意垫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对方连句道歉都没有,甩了句“打不起就别来玩”就走了,他瘸着腿在雪地里走了20分钟才回到出租屋,三个月没敢跟家里说自己受伤,每天煮两块钱的面条吃,连膏药都舍不得买贵的,那时候他在日记本里写:“要是我有个自己的球场就好了,绝对不让任何普通人在这里受我这份罪。”
为了这个目标,他加了整整三年的班,每天下班之后去夜市摆地摊卖篮球袜,连最爱喝的冰可乐都从每天一瓶改成了三天一瓶,攒了12万,租下了城郊这个废弃的旧仓库,自己刷墙、铺地板、装篮架,2022年“斩哥球馆”开业的时候,他在门口贴的告示不是收费标准,是“凡是学生、环卫工人、残疾人来打球,永远免费;普通人进场5块钱随便打,没带球我免费给你用”。
我去过很多商业球馆,墙上挂的都是乔丹、科比、詹姆斯的海报,但是斩哥球馆的墙上,贴的全是常来打球的普通球友的照片:有每天卖完菜就来打半小时球的王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解放鞋,照片下面写着“王哥62岁,三分球命中率40%”;有送外卖的张磊,穿着黄马甲抱着篮球笑,下面写着“张磊单场最高投进8个三分,送单零差评”;还有几个聋哑学校的小孩,举着奖杯比耶,下面写着“聋哑人球队队长阿明,过人没人能防住”。
唐斩说:“这些人才是真正爱篮球的人,那些NBA球星离我们太远了,普通人的篮球故事才值得被挂在墙上。”
“我吹罚的不是比赛,是普通人打球的那点念想”,他的哨子永远偏着弱势群体
去年球馆搞中年组联赛,我刚好在老家待着,去看了一场印象特别深的比赛:一边是外卖小哥组成的“黄旋风队”,另一边是本地装修公司老板组成的“建材队”,建材队的老板姓刘,之前给球馆赞助了两千块钱的矿泉水,打球小动作特别多,第二节的时候,他故意抬肘撞在了正在上篮的张磊身上,张磊摔在地上,背着的餐箱都蹭破了,里面还剩半杯没送出去的热奶茶撒了一地。
全场都安静了,刘老板叉着腰笑:“不好意思啊,正常对抗。” 唐斩的哨子几乎是同时响的,直接举了违体的手势,“故意抬肘,两罚一掷”。 刘老板当场就炸了:“我给你赞助了两千块的水,你就这么吹我?你会不会吹哨?” 我现在都记得唐斩当时的反应,他从兜里掏出两千块现金,直接甩在了刘老板脚边:“你赞助的水我按原价给你,今天你要是再敢动他一下,我直接把你赶出去,我这球馆不欢迎拿俩臭钱就耍横的人,你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人家小哥每天跑12个小时赚点辛苦钱,你把他撞坏了,你养他一家?” 后来刘老板没敢再说话,打完比赛灰溜溜地走了,唐斩自己掏腰包给黄旋风队每个人买了一杯冰奶茶,还赔了张磊200块钱的餐箱钱,张磊要给他转回去,他直接把手机揣兜里:“你要是过意不去,下次给我带杯你送的珍珠奶茶就行。”
唐斩的哨子双标是整个县城都出名的:普通人正常对抗的小犯规他基本不吹,但是只要有垫脚、抬肘这种伤人动作,不管你是谁,直接罚出去;60岁以上的大爷来打比赛,进球一律算3分;女球友进球算4分;独臂的球友进球算5分;甚至去年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伙子拄着拐杖来打球,他专门改了规则,允许小伙子抱着球走两步,那天小伙子投进了三个球,全场所有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小伙子下场的时候哭了,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球场上被人当成普通人对待,不是被同情,是真的能参与进来。
为了照顾常来打球的聋哑球友,唐斩专门花了三个月学哑语,现在手机相册里还存着20多个常用的篮球裁判手势,没事就拿出来练,上次聋哑人球队打友谊赛,他是专属裁判,打完比赛他们给唐斩送了个自己编的红手绳,唐斩天天戴在手上,洗得都发白了也舍不得摘。
他常跟我说:“很多人觉得裁判要公平,但是对普通人来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人家大爷60多岁了,跑也跑不动,跟二十岁的小伙子打本来就吃亏,我多给他们加一分怎么了?人家姑娘本来打球的就少,进来打个球还要被一群男的笑话,我多给点分鼓励一下怎么了?我吹罚的根本不是什么专业比赛,就是普通人下班之后那两个小时的念想,大家来打球就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拼个你死我活的。”
别总拿职业篮球那套要求普通人,我们打球不过是为了那点爽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聊篮球动辄就谈NBA、谈CBA、谈职业精神、谈胜负欲,但是我在唐斩的球馆里,才真正见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现在网上的篮球博主天天教你怎么晃倒人、怎么扣篮、怎么打赢对手,动不动就说“不拼命打什么球”,但是唐斩每次开场前都要跟所有球员说三句话:“第一,不许伤人;第二,不许骂队友;第三,输了球不许甩脸子,打完一起去喝冰可乐。”他组织的比赛,从来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永远是每人一张球馆的月卡、一箱冰可乐、一张全队的拍立得照片,但是每次报名都爆满,连周边县城的球友都特意开车过来打。
我问过唐斩,你这球馆收费这么低,还要搞这么多免费的活动,能赚到钱吗?他挠挠头笑,说刚好够糊口,去年还赚了两万块钱,给山区的小学捐了10个篮球,剩下的钱给球馆换了新的防撞垫。“我又不靠这个发财,我当初开球馆就是为了让普通人有个地方打球,现在能做到这点就够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底色从来都不是奥运会上的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里的球星,而是千万个像唐斩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守着小县城的破球馆,带着村里的孩子在水泥地上打球,给跳广场舞的大妈找场地,给残疾人组织适合他们的比赛,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把门槛抬得太高了,总觉得要有专业的装备、要会专业的动作、要能赢才叫会体育,但是唐斩用他的球馆告诉我们: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愿意投个篮,愿意出一身汗,你就配享受体育的快乐。
今年五一我再回老家,斩哥球馆旁边又开了一片新的半场,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管你会不会打球,不管你多大岁数,不管你有没有钱,只要你进来,就有你上场的位置。”唐斩穿着那件补丁的裁判服,正在给几个小学一年级的小孩教拍球,肚子上的赘肉还是露在外面,手上的红手绳依旧鲜艳,看见我进来,他远远地挥了挥手,喊我晚上一起去吃烧烤喝冰啤酒,聊今年的比赛计划。
那天的风从球馆的门口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小孩的笑声、拍球的声音、哨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唐斩没有打过职业比赛,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裁判,但是他守着这个小破球馆,守着上千个普通人的篮球梦,他比任何球星都更懂体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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