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凌晨两点半,我哥大刘给我发了个微信,配图是半罐喝空的青岛啤酒,还有电视屏幕里笑着和张安达握手的罗尼·奥沙利文(Ronnie O'Sullivan,我们更习惯喊他Sullivan或者“火老师”),配文只有五个字:“这老小子,输得也爽。” 大刘在石家庄开了12年台球厅,打了18年斯诺克,是Sullivan的死忠粉,球厅吧台后面贴的第一张海报就是2001年Sullivan第一次拿世锦赛冠军的照片,黄毛、耳钉,叼着奖杯笑得吊儿郎当,2023年英锦赛决赛,48岁的Sullivan鏖战16局,7比10输给了中国选手张安达,丢了冲击第八座英锦赛冠军的机会,我哥蹲在直播间守了三个多小时,没骂一句“发挥失常”,反而比上次Sullivan拿大师赛冠军还开心。 那天我和他聊到三点,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爱了Sullivan20年,从来不是因为他是拿了21个三大赛冠军的“斯诺克之神”,我们爱的是他把体育最本质的快乐,活成了普通人能摸得到的样子。
没人比Sullivan更懂“把台球玩成生活”
如果要列Sullivan的名场面,三天三夜都数不完:1997年世锦赛,22岁的他用5分08秒打出史上最快147,出杆快到裁判摆球都跟不上,打完之后摸了摸鼻子,好像只是喝了杯水一样轻松;2016年威尔士公开赛,他打到最后发现147的奖金只有1万英镑,直接故意打丢黑球拿了146,赛后采访翻着白眼说“这点钱配不上147的价值,我懒得打”;他会在比赛间隙叼着棒棒糖擦球杆,会因为嫌裁判摆球太慢自己上手,会因为想回家陪孩子过生日直接宣布退赛,连世界台联的面子都不给。 很多人说他“不职业”,说他对比赛不尊重,可在我看来,他才是最懂“体育是什么”的人,我哥大刘前几年最焦虑的时候,就是靠Sullivan的采访熬过来的,2020年疫情,他的台球厅关了8个月,房租欠了6万,刚买了半年的代步车都卖了,当时他把所有球杆都打包好,准备卖了设备去跑滴滴,那天晚上他刷到Sullivan的一段访谈,Sullivan说:“我18岁拿英锦赛冠军的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必须把所有冠军都拿遍,不然我就是个失败者,后来我得抑郁症,连球杆都不想碰,我去跑马拉松,去给流浪狗做公益,突然就想通了——我爱的是站在球台边出杆的感觉,不是摆在柜子里的奖杯。” 大刘说那段话他来回看了十几遍,突然就哭了,他高中的时候第一次摸台球杆,放学就泡在学校门口5块钱一小时的台球厅里,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自己的球厅,每天能和兄弟打球打到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满脑子都是“这个月流水要到多少”“能不能开分店”,早就忘了最开始喜欢台球的原因。 后来他没卖球厅,反而重新装修了一遍:隔出两张公益球桌,60岁以上的老人和16岁以下的孩子免费打,其他桌子定价20块钱一小时,比周边的球厅便宜一半,还弄了个休息区,免费提供热水和泡面,现在他的球厅每天都满座:有放学背着书包来打半小时的中学生,有下班脱了西装就来挥两杆的上班族,还有退休了每天下午准时来报到的老头,有人打输了会耍赖,有人打了个好球整个球厅都起哄,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像以前那种装修得冷冰冰、只有专业玩家才敢进的球厅。 “现在每个月赚的钱也就刚好够养家,但是比以前天天想着赚大钱的时候开心多了。”大刘说,“Sullivan说过,台球就是个游戏,玩得开心最重要,要是为了这个游戏愁得睡不着觉,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提“职业”“拼搏”“必须赢”,好像只要站在赛场里,拿不到冠军就是罪人,可我们都忘了,所有体育项目最开始的起源,都是“玩”啊,要是连玩都要逼着自己必须拿第一,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Sullivan最牛的地方,就是他站在世界最顶尖的赛场上,还能保持着“玩”的心态,他不把自己当神,也不把冠军当成必须完成的KPI,就像我们平时下班约朋友打个球、跑个步一样,他打比赛,首先是为了自己爽。
输给张安达的那个夜晚,Sullivan赢了另一种东西
回头说这次英锦赛决赛,看过的人都知道,Sullivan输得一点都不冤,张安达整场的发挥只能用“完美”来形容,长台准度拉满,防守滴水不漏,上来就打了个7比3,后来Sullivan追了四局到7比9,最后两局还是没顶住。 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一颗黑球落袋之后,Sullivan根本没看记分牌,直接笑着走到张安达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个看着晚辈出息了的长辈,颁奖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鼓掌,比自己拿冠军笑得还开心,赛后采访他说:“张安达今天的表现比我好10倍,这个冠军他完全配得上,我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爽的比赛了,能和这么棒的年轻人打满16局,我已经很满足了。” 后来张安达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小时候第一次看斯诺克比赛就是看Sullivan打球,Sullivan是他的偶像,他练球的时候最常模仿的就是Sullivan的出杆动作,你看,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是传承,是尊重,是“你赢了我,我真心为你高兴”。 我对这点感触特别深,2021年我参加省大学生台球联赛,打半决赛的时候,对手是个体育系的男生,我为了那次比赛练了三个月,每天放学都泡在球厅练两个小时,就想拿个冠军给我爸看——我爸那时候一直觉得我打台球是不务正业,说“整天泡在球厅里能有什么出息”。 打到决胜局的时候,台面上只剩一个黑八,就在袋口,我只要轻轻推一下就能赢,可我当时手抖得连球杆都握不住,出杆的瞬间歪了,黑八擦着袋口滑了出去,我站在台边,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连和对手握手都没心思,转头就走了。 后来我在家躺了两天,刷到Sullivan2022年世锦赛输给特鲁姆普的采访,记者问他“打丢了几个关键球会不会遗憾”,他靠在椅子上笑得特别无所谓:“遗憾什么?我已经47岁了,还能站在世锦赛的半决赛球台上,已经比99%的人幸运了,我今天打得很开心,下周还要带我家的狗去海边玩,这比拿冠军重要多了。” 那瞬间我突然就释然了,我打台球本来就是因为开心啊,为什么非要拿个冠军证明什么呢?后来我把我打比赛的视频剪了个片段发给我爸,还给他发了那段Sullivan的采访,没过多久我爸给我回了个消息:“周末回家,陪我打两杆,我年轻的时候也打过,就是打得不好。” 现在我爸每个周末都会和我去家附近的球厅打一小时,他技术确实很烂,经常打空杆,但是每次打进去一个好球都会特别开心,还会和我炫耀,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当初真的拿了那个冠军,可能反而不会和我爸有这样的相处机会。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结果的,Sullivan拿了7个世锦赛、7个英锦赛、7个大师赛,大满贯拿到手软,可我印象最深的,永远是他输了比赛之后笑着给对手鼓掌的样子,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赢”“要争第一”,可没有人教我们“怎么体面地输”,怎么在输了之后还能笑着说“我今天玩得很开心”,Sullivan教会我们的,就是这种“输得起”的底气:我尽力了,我享受了过程,就算结果不好,我也不遗憾。
我们追了Sullivan20年,追的其实是另一个自己
我在大刘的球厅认识过好多Sullivan的粉丝,各行各业的都有。 有个95后的女程序员,在互联网公司996,每天下班之后都会来球厅打半小时球,她的球杆上贴了个Sullivan的贴纸,她说:“我每天上班要开好多会,要改好多bug,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只有站在球台边出杆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属于我自己的,每次我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看Sullivan的比赛,你看他都48岁了,还能在赛场上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不想打了就退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就觉得,哦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松弛地活着,不用每件事都做到完美,不用每次都要争第一,自己开心最重要。” 还有个62岁的王叔,退休之前是中学老师,每天下午准时来球厅报到,T恤上印着Sullivan的头像,他打球打了30多年,从Sullivan刚出道的时候就开始看,他说:“我年轻的时候看他,那时候他还是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打球不要命,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我也老了,他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但是我俩都还爱打台球,这就够了,我这个年纪,打球也不想赢谁,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和老伙计聊聊天,Sullivan说过,只要还能拿起球杆,就是开心的。” 你看,我们喜欢Sullivan,从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因为他活成了我们想活的样子:不被规则绑架,不被外界的期待绑架,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把“开心”放在第一位。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没错,但这从来不是说要你逼着自己超过所有人,而是要你超过昨天的自己,Sullivan48岁了还在打比赛,他的出杆速度还是比很多20岁的年轻选手快,他每年都在调整自己的打法,他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那个曾经得抑郁症不想拿起球杆的自己,是为了能多享受几年站在球台边的时光。 我见过太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培训班,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多久能拿奖”,好像拿不到奖学体育就没用,可其实学体育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拿多少奖,是你学会怎么面对输赢,怎么在输了之后还能笑着站起来,怎么在疲惫的生活里,找到一个能让你完全放松的爱好,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之前Sullivan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还想再来中国打比赛,想吃中国的火锅,想和中国的球迷打球,你看,他根本没提什么“再拿几个冠军”的目标,打比赛就是个顺便的事,能吃好喝好,和喜欢的人一起打球,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爱了Sullivan20年,以后还会继续爱下去,哪怕他以后每次比赛都一轮游,哪怕他再也拿不到冠军,我们还是会蹲在直播间看他的比赛,看他叼着棒棒糖擦球杆,看他输了比赛还笑着和对手开玩笑,因为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斯诺克之神,他是那个把我们对体育、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活成了现实的普通人。 就像大刘球厅墙上写的那句话:“打球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这句话是Sullivan说的,也是我们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最想活成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