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初中母校参加校庆,特意绕到了后山的老篮球场，塑胶地面早就磨得发白发亮，那架我盯了整整三年的篮球架还立在那，篮网换了新的，风一吹就晃得厉害，我下意识踮了踮脚，抬胳膊比了比，指尖离篮网还有小半截距离——32岁的我肚腩挺了，膝盖坏了，早就跳不动了，可指尖传来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把我拽回了2008年的夏天，那时候我14岁，身高1米58，站在这架篮筐底下，连篮网的边都够不着。
14岁那年，我连篮网的边都摸不到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男篮冲进八强的比赛我蹲在小卖部的电视前看完的，姚明扣篮的瞬间，我抱着手里10块钱买的橡胶篮球，暗下决心以后也要当篮球运动员，可那时候我个子太矮，同班男生打半场都不愿意带我，说我跑起来跟个小土豆似的，抢篮板连球的影子都看不到。
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男生凑在一起比摸高，我们班最高的阿凯当时1米72，穿了件刚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麦迪1号球衣，助跑跳起来指尖“啪”的一声拍在篮板下沿，沾了满手的灰，周围男生嗷的一声起哄，喊他“凯神”，还有人掏出随身听要录他下次扣篮的视频。 我站在人群后面攥着半瓶冰红茶，瓶身的冷凝水沾得满手都是，不知道谁推了我一把：“哎，小矮子你也来试试？”我脑子一热就走过去了，把冰红茶往边上一放，学着阿凯的样子助跑、起跳，胳膊伸得笔直，风从耳朵边刮过去，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摸到篮网的准备，结果指尖扫过的只有空气，落地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差远了！连篮网都碰不到！”阿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身高，还是去打乒乓球吧，篮球不适合你。”
那天我没敢再待在球场,抱着篮球绕到教学楼后面蹲了半小时，校服后背被汗湿得能拧出水，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凭什么我就够不着？ 从那天起我就跟那个篮筐较上劲了，我妈给我买的运动鞋我故意买大两码，说能长个子，偷偷在网上买了两公斤的沙袋绑在腿上，上学放学都绑着，上课的时候脚腕压得疼，我就偷偷在桌子底下踮脚，结果被班主任发现了，把沙袋没收了，还打电话给我妈，说我“不务正业，影响长个子”，我妈当天晚上给我炖了一大锅骨头汤，边给我夹排骨边说：“你才14，还能长呢，别跟自己较劲，够不着就够不着呗，又不能当饭吃。”
我没听,还是天天练，放学之后不直接回家，先绕到后山的篮球场，对着篮筐跳50组，跳累了就扶着篮球架喘，看门的张大爷每次都给我留半壶凉白开，说“小伙子好好练，以后肯定能扣篮”，那半年我跳得腿酸到上楼梯都抬不起来，有时候早上醒来腿抽筋抽得直哭，但是我每次跳的时候都会盯着篮网，心里数着，今天差10公分，明天差9公分，总有一天能碰到。 练了整整七个月，初三上学期的体育课，又有人起哄比摸高，我第一个站出来，助跑、起跳，指尖“唰”的一下扫过篮网，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网线蹭过我指腹的粗糙感，落地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比上次更大的欢呼声，阿凯冲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你小子真行啊”，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被我碰得晃来晃去的篮网，笑得满脸都是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那些看起来够不着的东西，只要你愿意多跳几次，总能碰得到。
原来够不着的从来不是目标，是不敢伸手的自己
后来我上了高中,个子窜到了1米78，终于能轻松摸到篮板下沿，但是扣篮还是差了一大截，3米05的标准篮筐对我来说，还是个够不着的目标，那时候我也不再跟自己较劲非要扣篮了，但是每次打球的时候，我还是喜欢跳起来够一下篮筐，哪怕够不着，也觉得过瘾。
去年夏天我在小区球场打球,碰到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才12岁，身高1米5，背着个比他还大的篮球包，每次有人比摸高他都第一个凑上去，跳起来离篮网还差老大一截，但是他从来不气馁，跳完了还乐呵呵地记在小本子上，说“今天比昨天高了1厘米”，我休息的时候跟他聊天，问他：“你这么天天跳，就不怕一直够不着篮筐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得吓人：“够不着就慢慢练呗，我今年12，再过5年我肯定能扣篮！我爸说了，人最怕的不是够不着，是连伸手都不敢。” 他这句话给我戳得鼻子一酸，我突然想起我那个跑马拉松的朋友大刘，三年前大刘体重180斤，爬三楼都喘，有次我们一起去看马拉松比赛，他站在起点看着人家跑，突然说“我也想跑全马”，我们所有人都笑他，说“你先能跑3公里再说吧，42公里你这辈子都够不着”，结果大刘真的开始练了，每天早上5点起床绕着公园跑，一开始跑1公里就得歇三次，跑了半年才能跑完10公里，去年秋天他站在了北马的起点，用了5小时17分钟跑完了全程，冲线的时候他抱着我们哭，说“我当初真觉得42公里远得像在天上，够不着，但是我一步一步跑，就跑到了”。
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够不着”的时刻：CBA选秀大会上，那些从草根球队打上来的球员，站在聚光灯下，手都在抖，他们从小在野球场打球，连专业的训练馆都进不去，CBA的舞台对他们来说曾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是“够不着”的梦，但是他们打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终于站在了这里；去年冬残奥会的赛场上，没有下肢的短跑运动员用手撑着跑道往前冲，视力障碍的长跑运动员跟着领跑员的脚步声往前跑，普通人轻易就能做到的“跑”，曾经也是够不着的目标，但是他们做到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总说“够不着”，其实很多时候不是目标真的远得碰不到，是我们自己先给自己画了条线，说“我不行，我够不着”，你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当然永远够不到。
那些“够不着”的时刻，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这么久，经常被读者问一个问题：“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冠军吗？是赢吗？”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14岁那年摸篮筐的故事，我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你最后有没有摸到那个篮筐，是你明知道够不着，还是愿意一次次踮脚、一次次起跳的过程。
去年CBA扣篮大赛,矣进宏拿了冠军，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哭的时候，我在屏幕前面也哭了，他身高才1米78，跟我一样高，普通人的认知里，1米78扣篮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是这辈子都够不着的目标，但是他练了15年，每天跳上千次，跳坏了十几双球鞋，从云南的野球场跳到了CBA的赛场，当着几万观众的面完成了扣篮，他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摸篮筐的时候，连篮网都碰不到，我从来没想过我能站在这里”。 还有苏炳添，十年前大家都觉得黄种人不可能跑进10秒大关，那是个够不着的天花板，但是苏炳添用了整整十年，把自己的起跑反应练到0.1几秒，把步频调到最完美的状态，最后跑了9秒83，打破了所有人的刻板印象，他够到了全世界都觉得他够不着的线，姚明刚去NBA的时候，被人嘲笑是“东方小巨人”，连首发都打不上，季后赛的地板对他来说都是够不着的目标，但是他一场一场打，一场一场拼，最后成了NBA的名人堂球员，成了中国篮球的符号。
我经常觉得,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我们总在教孩子怎么赢，怎么拿更高的分数，怎么拿更多的奖牌，但是我们从来没教过孩子，怎么面对那些“够不着”的时刻，我们总告诉孩子“你要拿到第一才是厉害”，但是从来没告诉孩子，“你哪怕一直够不着那个目标，但是你每次都比上次跳得更高，你就已经赢了”。 我32岁这年，早就跳不动了，上次跟朋友去打球，试着跳了一下摸篮筐，落地的时候膝盖疼了三天，我媳妇笑我“老了就别逞能”，但是我特别开心，因为我跳的那一下，好像又回到了14岁的那个夏天，那个站在篮筐底下，哪怕够不着还是愿意一次次跳的小孩。
上周我带我14岁的外甥去打球,他跟我当年一样高，1米58，跳起来够不着篮网，跳了几次之后就蹲在边上抹眼泪，说“舅舅我太矮了，我永远都够不着”，我蹲下来给他擦眼泪，指着篮筐跟他说：“你看舅舅现在也够不着，但是舅舅14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跳了七个月才碰到篮网，够不着没关系啊，你每次跳的时候，都比上一次高1厘米，总有一天你能够到的。” 他听了我的话，抹了抹眼泪又站起来跳，跳了整整一下午，满头都是汗，跑过来跟我说：“舅舅！我今天比第一次跳的时候高了两厘米！”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棒的地方啊，它从来不会因为你矮、你弱、你看起来够不着那个目标，就不让你跳，你只要愿意伸手，愿意跳，每一次都比上次的自己更好，就够了。
其实何止是体育啊,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总觉得考不上的好学校够不着，买不起的房子够不着，想要的生活够不着，但是你想想，你14岁的时候觉得够不着的篮筐，后来不也碰到了吗？你觉得够不着的目标，你一步一步走，一次一次跳，总有一天会离它越来越近的。 那些你够不着的东西，从来不是用来打击你的，是用来告诉你，你还可以再跳高一点，再努力一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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