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9日,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塞内加尔2-1击败厄瓜多尔挺进16强的哨声刚吹响,远在万里之外的塞内加尔总统府就发布了一条让全国沸腾的公告:11月30日,全国公共部门、私营企业放假半天,所有人都可以好好庆祝国家队的胜利,镜头切到达喀尔的街头,光着脚的小孩举着马内的球衣跑过,卖花生的小贩把筐子扔到一边和路人抱在一起跳舞,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口摇着国旗抹眼泪,那一天我正在广州三元里的一家外贸店和熟悉的塞内加尔老板穆萨看球,他跳起来把手里的可乐撒了一柜台,转头红着眼睛跟我说:“你看,我们总统和我们一样,都是国家队的球迷。”
作为关注非洲体育发展多年的写作者,我对塞内加尔总统马基·萨勒的印象,从来不是新闻里西装革履的政客,而是每次国家队比赛都穿着球衣坐在观众席、赢了球会和身边球迷碰汽水的“头号球迷”,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把“为足球放假”做成常规操作的总统,正在用足球给这个人均GDP不到1500美元的西非国家,铺出一条全新的发展路径。
从贫民窟的破皮球到总统府的观赛席:足球是刻在塞内加尔人DNA里的光
要讲萨勒的足球情结,得先讲我认识的穆萨的故事,穆萨今年32岁,来中国做服装外贸已经8年,现在在广州有两家档口,日子过得红火,但每次聊起足球,他最先说起的永远是达喀尔郊区贫民窟里那个用塑料袋和旧绳子捆出来的“足球”。
“我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7个,爸妈靠种花生养活一家人,连饭都有时候吃不饱,更别说买球买球鞋。”穆萨说,那时候他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和村里的孩子在街上踢3个小时的“球”,脚踢得流血了就用树叶擦一擦继续跑,“那是我们唯一不用花钱的娱乐,只要跑起来,就不用想家里有没有饭吃,不用想下学期的学费在哪里。”16岁那年,穆萨在踢野球的时候被当地中学的足球教练看中,教练给了他一双半旧的球鞋,免了他的学费和伙食费,他才得以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后来才有机会来中国做生意。“要是没有足球,我现在可能还在村里种花生,连达喀尔市区都没去过。”
这样的故事,在塞内加尔随处可见,萨勒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他出生在塞内加尔北部的一个小村落,小时候也是踢野球长大的,还当过社区球队的左后卫,因为防守拼、跑不死,被队友取了个外号叫“岩石”,他在多个公开场合都讲过自己的经历:“我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总统,是进国家队踢前锋,后来发现自己确实没那个天赋,才去读了书,但我永远记得那块破皮球带给我的快乐,那是我人生里第一份不用花钱就能拿到的希望。”
我一直觉得,很多国家的政客搞体育都是自上而下的“作秀”,但萨勒不一样,他是真的在泥地里踢过破皮球的人,他知道一块没有充气的塑料球、一双磨破了鞋尖的旧球鞋,对一个看不到出路的贫民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体育项目”,是不用拼家世、不用拼资源,只要你肯跑肯拼,就有可能摸到的梦想入场券。
把足球上升为国家战略:不是头脑发热,是算透了民生账的务实选择
2012年萨勒刚上台的时候,塞内加尔的足球生态是什么样的?全国只有2座符合国际标准的足球场,90%的青训教练连资格证都没有,稍有天赋的球员刚满16岁就会被欧洲的球探以极低的价格挖走,大部分人踢不出来就只能流落欧洲街头,连回国的路费都没有,当时塞内加尔的足球,更像欧洲豪门的“原材料产地”,除了少数幸运儿能踢出名堂,大部分年轻人的足球梦最后都变成了泡影。
萨勒上台之后干的第一件和体育相关的事,就是推出了《塞内加尔足球发展十年规划》,这份规划里没有喊“十年内拿世界杯冠军”的空口号,所有的条款都落地到了普通人的日子里: 第一,全国每个省建一座免费开放的青训中心,配专业教练、文化课老师和队医,只要是18岁以下的孩子,不管出身、不管性别,只要通过试训就能免费进营训练,不仅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能拿到相当于人民币300块的生活补贴; 第二,提高草根足球教练的待遇,持资格证的基层教练工资比普通公务员高30%,还能享受医疗、住房补贴,留住愿意留在基层教孩子踢球的人才; 第三,全国铺开村级足球联赛,每个村落必须组队参赛,联赛冠军能拿到相当于10万人民币的奖金,前三名的队伍里的优秀球员,直接获得去欧洲五大联赛青训营试训的机会。
很多人说萨勒是“足球疯子”,穷成这样还砸钱搞足球,是不务正业,但他算的账比谁都清楚,2021年塞内加尔拿到非洲杯冠军之后,我曾经看过当地的一份民生报告:仅仅是夺冠带来的旅游热,就让达喀尔的酒店入住率涨了70%,周边卖球衣、纪念品的小商贩,平均月收入从之前的1000元人民币涨到了3500元;全国12座青训营运营10年以来,已经有47个球员进入欧洲五大联赛踢球,这些球员每年汇回家的收入超过12亿欧元,比塞内加尔整个花生出口产业的年收入还要高;更重要的是,青训营里就算是最后没踢上职业联赛的孩子,也都拿到了高中文凭,有的去当基层教练,有的去体育公司上班,根本不会出现“练了半辈子球最后啥也不会”的情况。
去年和穆萨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12岁的侄子现在就在达喀尔的青训营踢球,“不仅不用花钱,每个月的补贴还够我弟弟家的生活费,就算他以后踢不了职业队,也能当体育老师,比我那时候的条件好太多了。”我一直觉得,我们谈“体育强国”的时候,总陷入“唯金牌论”的误区,觉得只有拿了最多的奖牌才算成功,但萨勒的足球战略给了我们另一个样本:真正的体育发展,不是砸钱养几个顶级运动员拿金牌给脸上贴金,而是让体育变成普通人能摸得着的好处——要么能靠它改命,要么能靠它赚钱,要么能靠它获得快乐,把根扎进民生的土壤里,足球才不会是无根的浮萍。
当“头号球迷”的背后:是成本最低的国家凝聚力建设
萨勒最出圈的几个名场面,全和足球有关:2021年塞内加尔第一次拿到非洲杯冠军,他直接宣布全国放假一天,自己亲自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喀麦隆的球场门口等球员,和每个球员拥抱,给所有人颁发国家勋章,还每人奖励了一套房子和200万人民币的奖金;2022年世界杯他亲自去卡塔尔助威,穿的不是西装,是印着10号的普通国家队球衣,和普通球迷坐在一起看球,有个小球迷冲进场要和他合影,安保要把小孩拉走,他直接把小孩抱到自己身边坐下,还把手里的薯片分给小孩吃,后来还专门安排这个小孩去国家队训练基地和马内一起踢了一下午球;去年塞内加尔女足第一次打进女足世界杯,他专门给女足姑娘们开了庆功宴,给每个球员发了50万人民币的奖金,还公开说“以后女足的预算和男足一模一样,女孩子靠踢球也能养全家”。
很多人觉得总统当“球迷”是不务正业,但只有真正了解塞内加尔国情的人才知道,他做的这件事,比开十次全国大会都有用,塞内加尔有20多个部族,之前不同部族之间经常因为土地、资源发生摩擦,但是只要有国家队的比赛,所有人都会放下矛盾,穿一样的球衣,为同一个进球欢呼,穆萨跟我说过,他老家村里有两个部族之前因为抢水井闹了好几年的矛盾,2021年非洲杯决赛那天,两个村的人都聚在村委会的电视机前看球,最后塞内加尔点球赢了的时候,两边的人抱着一起哭,第二天就坐下来谈,把水井的问题解决了。
“在塞内加尔,你说你是哪个部族的、信什么教,可能有人会和你吵架,但你只要穿着国家队的球衣,所有人都会把你当自己人。”穆萨的这句话,点透了萨勒的用心:对一个经济不发达、部族复杂的国家来说,足球是成本最低的凝聚力粘合剂,他愿意放下总统的架子当“头号球迷”,本质上是在给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为这个国家的荣誉拼过,你就是国家的英雄,这种情绪价值,是任何政策宣传都换不来的。
写给所有欠发达国家的体育样本:体育从来不是富国的奢侈品
我之前和很多体育行业的朋友聊起塞内加尔的足球,总有不少人嗤之以鼻,说“就是运气好出了个马内而已,穷国搞足球就是瞎折腾”,但数据不会骗人:现在塞内加尔在欧洲五大联赛效力的球员有38人,排名非洲第一;2022年塞内加尔体育产业占GDP的比重已经达到2.7%,成为全国第四大支柱产业;青训营里女孩的占比已经达到32%,越来越多的女孩不用早早嫁人,可以靠踢球拿奖学金上大学,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养家。
我一直很认同萨勒在一次公开演讲里说的话:“很多人说体育是富国的奢侈品,我们穷国应该先搞经济再搞体育,但我不这么认为,体育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一块空地、一个皮球,就能给孩子带来希望,就能让老百姓开心,就能让整个国家拧成一股绳,这才是最划算的投资。”
是啊,我们见过太多国家把体育当成政绩工程,砸几十个亿建豪华体育场,却舍不得给基层学校买几个足球;花几千万请大牌教练带国家队,却连草根联赛的奖金都发不出来;天天喊着要拿世界杯冠军,但是普通孩子连踢球的地方都没有,而塞内加尔这个人均GDP才1000多美元的国家,反而把体育的本质摸透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它的终极目标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从中获得快乐、获得尊严、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去年世界杯塞内加尔输给英格兰止步16强的时候,穆萨在店里哭了很久,他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塞内加尔拿世界杯冠军,现在他7岁的儿子已经在广州的青训营踢球了,他打算再过两年就把儿子送回塞内加尔的青训营,“说不定到我儿子那一代,就能拿到世界杯冠军了。”那天我看着他手机里的视频,达喀尔街头的年轻人举着国旗唱歌,没有人因为输球沮丧,所有人都在喊“我们下次再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萨勒说“足球是我做过最浪漫的民生工程”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他没有给塞内加尔人画什么遥不可及的大饼,只是把普通人小时候踢的那块破皮球,变成了整个国家向上走的动力,当一个国家的总统愿意俯下身子当普通球迷,愿意把足球的快乐和红利给到每一个普通人,那不管能不能拿到世界杯冠军,这个国家的体育,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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