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很多人看到“溃败”两个字,第一反应是皱眉、骂脏话,翻出某个主队不争气的旧账,想起某个砸了遥控器的深夜,我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时刻:去年11月深圳大运中心的夜风吹得人脸颊发僵,我攥着皱巴巴的世预赛球票,看着记分牌上明晃晃的0-3,听着身边几万人压不住的叹气声,第一次觉得“溃败”这两个字是沉的,沉甸甸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发闷。
那些在看台上淋过的“溃败”的雨
那天我身边坐了个穿02年世界杯复古球衣的大叔,球衣洗得发白,胸口还留着半块模糊的米卢签名,他带着10岁的儿子来看球,小孩穿了件印着自己名字的武磊10号球衣,举着小国旗喊了半场加油,第三个丢球来的时候,小孩瘪着嘴扯他爸爸的袖子问:“我们是不是输了呀?”大叔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哑的:“没事,下次就赢。”
散场的时候没有预想中的骚乱,大家安安静静往外走,有人还给过来合影的韩国球迷让了路,我走在大叔父子后面,看见他把小孩手里皱了的国旗抻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我上去搭话,才知道他2002年刚22岁,在沈阳五里河体育场外跳着喊着庆祝国足出线,那时候他以为国足进世界杯是开始,没想到是很多人青春里的巅峰。“骂也骂过,气也气过,那能怎么办呢?自己家的队,总不能输一次就不要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孩举着刚买的国足周边蹦蹦跳跳,眼睛亮得很。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个记分牌的照片,底下评论一半是骂国足不争气,一半是说“早就知道会输,你去看就是找罪受”,我那时候突然想,我们好像越来越接受不了“溃败”这件事了:看球只能接受主队赢,输了就是全队废物教练下课;玩个业余比赛赢了欢天喜地,输了连队友的微信都不想回;连刷个体育短视频,都只爱看绝杀、逆转、夺冠的爽片,但凡输了的内容,弹幕里全是嘲讽。
可是体育的世界里,哪里有永远的赢家啊。
我坐在半马的路边,懂了溃败的重量
我自己真正切身体会到“溃败”的滋味,是去年春天的城市半程马拉松,为了那次比赛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冬天早上5点天还黑着,小区里只有保洁阿姨扫落叶的声音,我裹着防风衣绕着小区一圈圈跑,呼出来的气在围巾上结一层白霜;跑量从最开始的3公里喘得要死,堆到赛前能轻松跑完21公里,膝盖疼就贴膏药,岔气了就慢走几百米接着跑,连朋友约我吃火锅我都要算着热量,生怕胖了影响配速,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跑进1小时50分,女朋友还特意送了我一块新的运动手表当生日礼物,说等我完赛给我拍庆祝照。
比赛当天我状态特别好,前15公里的配速一直稳在5分以内,我甚至已经在想冲线的时候要比个什么姿势,结果跑到17公里的转弯处,我没注意路边有个被人踩塌了的小坑,左脚踩进去崴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骨头咔的一声,冷汗一下就顺着额头往下掉,我扶着路边的树想站起来,左脚一沾地就疼得打颤,只能坐在路牙子上缓,穿着各色参赛服的跑友从我身边跑过,有人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摇摇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本来计划好的配速、目标、奖牌,一瞬间全成了泡影。
收容车开过来的时候,司机探出头喊我上车,我爬上车的那一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觉得三个月的努力全打了水漂,连摘下来的运动手表都想扔了算了,车上坐了好几个和我一样受伤或者跑崩的人,旁边坐的志愿者小姑娘和我同岁,也是个马拉松爱好者,她递了瓶电解质水给我,笑着说“我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39公里抽筋坐在路边哭,最后也是坐收容车回去的,那时候我发誓再也不跑马了,结果休息俩月又忍不住报了名,今年北马我PB了3小时42分”,她晃了晃手上的完赛戒指,“跑马的人谁没坐过收容车啊,没坐过的人生都不完整”。
那天我女朋友在终点等了我半天,看见我一瘸一拐从收容车上下来,非但没怪我,还抱了抱我说:“你能站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赢了好多不敢报名的人了。”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觉得“溃败”是件丢人的事,是对之前所有努力的否定,可是有些溃败本来就是体育的一部分,甚至是人生的一部分啊,你不可能永远跑在正确的路上,不可能永远保持最好的状态,崴脚、跑崩、输球,本质上和你考试考砸、工作搞砸没什么区别,都是给你提个醒:你还有不足的地方,下次再来就是了。
溃败不是终点,是翻牌前的底牌
我后来翻体育史的时候发现,那些后来被人传为佳话的传奇,大多都有过溃不成军的过去。
2019年男篮世界杯在家门口举办,中国队对阵波兰最后7秒还领先1分,周琦的发球失误直接把胜利拱手让人,加时赛输球的那天晚上,我朋友圈刷到几十条骂人的动态,有人说“男篮从此完蛋了”,有人把周琦的表情包P得到处都是,连鸡蛋灌饼的梗被玩了好几年,可是现在回头看,那次溃败反而给沉在舒适区里的中国男篮敲了最响的警钟:原来我们和世界强队的差距已经这么大了,原来我们的基本功差到连发个球都能失误,原来我们以为的“亚洲顶级”,根本经不起国际赛场的考验,后来这四年,CBA的对抗强度上来了,年轻球员愿意往外走了,崔永熙去打开拓者夏季联赛,张镇麟留过美打过NBA夏季联赛,去年亚运会虽然输给菲律宾没拿到冠军,可是你能看见那些年轻人在场上敢冲敢拼,输了也没怂,要是没有2019年那次摔得脸疼的溃败,说不定我们还活在“亚洲第一”的梦里醒不过来呢。
还有我们的女足,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0-5输巴西,2-8输荷兰,输得全网骂贾秀全,说“铿锵玫瑰成了豆腐渣”,那时候谁能想到不到半年,水庆霞带着这批姑娘就拿到了亚洲杯冠军?半决赛逆转日本,决赛半场0-2落后逆转韩国,多少人看着决赛最后时刻肖裕仪的绝杀哭出了声,你看,溃败哪里是终点啊,它只是把你藏在桌子底下的短板全掀出来,逼着你去补,补好了,下次才能把失去的赢回来。
我身边有个打业余篮球的朋友,他们队都是上班族,去年参加社区联赛,小组赛连输三场,一场没赢,最后一场输了20多分,全队在球馆楼下的大排档喝到凌晨,一个个红着脸说“明年再也不打了,丢不起这个人”,结果转过头,每周三晚上他们都准时凑到球馆练,跑战术、练罚球、练体能,连周末的酒局都推了大半,上周他们队刚拿了今年社区联赛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大男人抱着奖杯蹦得像小孩,合照的时候把去年输球的那张旧照片举在旁边,配文写“去年输的,今年一点一点赢回来”。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和“溃败”和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社会陷入了一种“只能赢不能输”的焦虑里:孩子考试必须考第一,上班必须拿最高的绩效,做自媒体必须篇篇10万+,连跑个步都要比配速,打个羽毛球都要比胜负,好像只要输了一次,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是体育教给我们的第一课,本来就是“怎么输”啊,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那是溃败,可是你没放弃,最后学会了骑车;你学游泳的时候呛了好多次水,那是溃败,可是你最后还是能在水里游得像条鱼;你第一次打比赛被人晃得连球都接不住,那是溃败,可是你练了半年之后就能把当时赢你的人打赢,那些摔过的跤、呛过的水、输过的比赛,从来都不是你的耻辱,是你往前走的垫脚石啊。
我之前认识个开羽毛球馆的老板,疫情的时候生意最差的时候,连续3个月没有收入,亏了80多万,把车都卖了才填上窟窿,那时候他天天坐在空球馆里发呆,说自己不想活了,后来他就天天在空球馆里自己打羽毛球,打了三个月,疫情过了之后他索性转型做青少年羽毛球培训,现在馆里有一百多个小学员,生意好得要提前一周订场地,上周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要是没有那次亏得底朝天的溃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培训,之前我一门心思做成人场地,从来没想过小孩的市场,现在反而比之前赚得多。”
你看,不管是体育还是人生,溃败都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告诉你,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你可以换个方向;告诉你你还有不足,要接着努力;告诉你赢不是唯一的答案,输得起的人,才有可能笑到最后。
我今年春天又去跑了那次半马,最后冲线的时候手表显示1小时48分,我站在终点拿着奖牌,比我想象中还要平静,我知道以后我还会遇到很多次溃败:可能主队又输了球,可能跑马又跑崩,可能工作又搞砸,可是我再也不会怕了,毕竟体育最迷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的那一刻,是你输得灰头土脸之后,擦干净汗咬着牙说“再来一次”的那一刻。
溃败开头的故事,从来都不一定是悲剧,反而可能是最动人的逆袭的序章,我们不必害怕溃败,毕竟能接住溃败的人,才接得住之后所有的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