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南宁西乡塘区的一家羽毛球馆做青少年赛事采访,我在场边蹲了十分钟才认出那个蹲在地上给孩子调握拍姿势的人是鲁恺,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脸上晒得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黑,左手攥着半瓶冰矿泉水,右手捏着个7岁小队员的手腕,一点点掰着纠正内旋的角度,额角的汗滴下来,刚好砸在小朋友的粉色拍框上,亮得像颗小珍珠。
旁边的球馆老板凑过来跟我笑:“你别觉得鲁指导没架子,上周有个家长给塞红包想让自家孩子走后门进他的精英班,被他直接赶出去了,说‘孩子要是能打不用你塞钱,不能打你塞多少钱我也不收’。”
那天采访结束我和鲁恺在球馆门口的糖水铺坐了俩小时,冰绿豆沙喝了两碗,他给我讲了从12岁进省队到现在32岁的这20年,我突然发现,我们之前对“冠军”的定义,实在太窄了。
全英赛的那枚金牌,是我26岁最好的成人礼
很多人对鲁恺的印象,还停留在2017年全英羽毛球公开赛的混双领奖台上,那是他职业生涯最耀眼的时刻,和搭档黄雅琼一路杀进决赛,对上当时里约奥运会的银牌得主陈炳顺/吴柳莹,前两局打平,第三局一路咬到19平,最后两个球,鲁恺连着两拍重杀钉在对方后场底线,落地的那一刻,他扔了拍子和黄雅琼抱在一起,场边的教练站起来鼓掌,看台上的中国球迷举着国旗喊到破音。
“我下来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掏出来才发现屏幕上全是汗,指纹解锁解了三分钟才解开。”鲁恺说到这里的时候挠了挠头,碗里的绿豆沙已经化了大半,“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手里了,之前熬的那些夜,受的那些伤,全都值了。”
为了这枚金牌,他已经熬了14年,12岁从广西北海进广西省队,18岁进国家队二队,22岁才打上一队的主力,因为身高1米93,移动慢,一直被教练骂“你这身材打混双就是累赘”,为了补移动的短板,他每天提前一小时到训练馆,绑着5公斤的沙袋跑步伐,跑下来袜子都能拧出水,脚上的水泡破了长,长了破,最后磨成了厚厚的茧子,有次冬天训练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他怕耽误进度,缠上弹力带接着练,晚上回宿舍脱袜子的时候,粘掉了一层皮,他咬着牙给自己涂碘伏,连哭都不敢哭,怕教练知道了让他休息。
全英夺冠之后的半年是他最顺的时候,连着拿了印度公开赛、新加坡公开赛的冠军,世界排名一度冲到混双第一,所有人都觉得他和黄雅琼是东京奥运会混双金牌的不二人选,可竞技体育的残酷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2017年世锦赛,他和黄雅琼爆冷输给了当时排名比他们低十几位的印尼组合,止步八强,回来之后队里评估了他们的发展潜力,最终做出了拆对的决定。
“拆对通知下来的那天我在训练馆坐了一晚上,从天黑坐到天亮,觉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就像你搭了好几年的积木,马上就要封顶了,有人过来一脚给你踢碎了。”鲁恺说那段时间他每天都绕着训练馆跑十圈,不想见人,也不想说话,队友给他带饭他也不吃,甚至一度想过直接退役。
我当时问他,有没有怨过?他笑了笑说,以前怨过,现在觉得没什么,“运动员嘛,本来就要接受输赢,也要接受聚光灯说没就没,这也是羽毛球教我的第一课:没有谁能永远站在山顶。”
其实我见过很多退役的职业运动员,都很难接受从“聚光灯中心”到“普通人”的落差,有的人一辈子抱着曾经的奖牌过日子,逢人就说自己当年的战绩,可鲁恺不一样,他好像很早就能接受“光环是暂时的”这件事,这份通透,反而比那枚全英金牌更珍贵。
退役不是终点,是我和羽毛球重新谈恋爱的开始
2021年,鲁恺正式从国家队退役,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很多:可以留队当教练,可以去高校当体育老师,甚至有娱乐公司找他去做体育类的综艺,出场费高到吓人,可他最后回了广西,开了一家平民球馆,做起了青少年羽毛球培训,还经常往山里跑,做公益羽毛球推广。
“我小时候练球,家里条件不好,球拍都是我爸给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我知道那些喜欢羽毛球但是没条件接触正规训练的孩子是什么心情。”鲁恺说去年他去百色凌云县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整个学校只有3副破球拍,拍线断了就用橡皮筋绑着,羽毛球都是打了掉毛,掉了毛粘起来接着打,操场是土的,羽毛球打上去弹不起来,孩子们就光着脚在上面跑,脚底板被小石子划得都是小口子,也没人喊疼。
他在那个小学待了一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握拍、挥拍,给他们修球拍、粘羽毛球,临走的时候自己掏了八万块钱,给学校铺了半个塑胶场地,还拉着以前的国家队队友捐了50副球拍、10箱比赛用球,有个8岁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给他塞了个热乎的煮鸡蛋,鸡蛋壳上还印着小女孩用彩笔画的小金牌,说“鲁叔叔,我以后也要拿你那样的金牌”,鲁恺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拿了那么多冠军,那一刻的成就感,比站在全英领奖台上还强。”
他开的球馆,定价是整个西乡塘区最低的:成年人打球20块钱一小时,学生只要5块,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想学球,他直接免学费,还管中午的盒饭,有次我去他球馆看球,刚好碰到他和几个业余球友打双打,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的网前吊球耍得团团转,最后输了球,周围的人起哄喊“冠军也有输的时候啊”,他就挠头笑,说“叔你这网前球太妖了,我真接不住,甘拜下风甘拜下风”,一点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
我问他,放着那么多赚大钱的机会不选,回来做基层培训不后悔吗?他给我算过一笔账:“我要是去参加综艺,录一期就能赚我开球馆半年的钱,但是那钱我赚着不踏实,我打了20年羽毛球,它给了我所有的荣誉,我总得回来做点什么,让更多人喜欢上羽毛球,这才是我该做的事。”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看他退役之后,能给这个项目留下什么,有的人把奖牌当成了自己后半辈子的通行证,而鲁恺把奖牌变成了照亮更多普通人的路灯,后者显然更了不起。
那些打不垮你的,终会变成你教给孩子的底气
鲁恺做青训,和别的教练不一样,他不主张孩子过早走专业路线,也从来不逼孩子拿成绩,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先喜欢打球,才能打好球,要是一打球就哭,那练一辈子也没用。”
去年有个家长找过来,说自己家孩子12岁,每天练6小时球,想让鲁恺看看能不能进省队,以后冲击奥运会,鲁恺看了家长带来的训练视频,发现孩子打球的时候全程皱着眉,赢了球也不笑,输了就掉眼泪,他专门约了家长在球馆谈了两个小时,劝家长先把孩子的训练量减下来,每周抽两天让孩子和小伙伴打打快乐球,不用算分,不用练动作,就随便玩,“你现在逼他练,他确实可能短期内出成绩,但是等他到了十七八岁,到了要出成绩的年纪,他就会厌球,到时候什么都白搭。”
家长一开始还不愿意,觉得鲁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最后拗不过鲁恺的劝说,回去试了三个月,后来专门给鲁恺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孩子和小伙伴打双打,赢了球之后抱着队友蹦,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家长说,孩子现在不仅打球积极性高了,成绩反而比之前还进步了,上次打市里的青少年比赛,拿了单打亚军。
还有鲁恺自己的小侄子,今年9岁,之前打输了球就坐在地上哭,怎么哄都没用,鲁恺每次回北海都带他打球,每次输了就和他一起坐在场边复盘,告诉他“你叔叔我拿全英冠军之前,输过的比赛比你吃的棒棒糖都多,输球不丢人,输了球就耍脾气才丢人”,现在小侄子打输了球,会主动和对手握手,还会奶声奶气地说“下次我肯定赢你”。
“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告诉我,打球就是要赢,但是现在我教孩子,我首先要告诉他们的是,要学会接受输。”鲁恺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你打输了之后,还愿意拿起拍子回到场上,是你跑不动了的时候,还愿意多踮一下脚去接那个球,这些东西,比金牌有用多了,能用到孩子一辈子的生活里。
我之前接触过很多青训教练,都把“出成绩”当成第一目标,为了拿名次逼孩子练到哭的比比皆是,但是鲁恺的教育理念,才真的摸到了体育教育的内核,我们让孩子学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冠军,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有面对失败的勇气,这些东西,才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那天和鲁恺聊到晚上九点,球馆里的灯陆陆续续灭了,有几个下了课的孩子背着球拍跑出来,围着他喊“鲁教练再见”,他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眼睛亮得很,我临走的时候问他,要是现在回到2017年的全英领奖台,你会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他想了想,笑着说:“我会告诉那个傻小子,别那么飘,也别之后遇到挫折就觉得天塌了,你以后的人生,比拿冠军有意思多了。”
是啊,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热泪盈眶,是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誉感,可在鲁恺身上,我看到了体育精神更落地的样子:是站在山顶的时候不骄不躁,是落到谷底的时候不怨不艾,是走下领奖台之后,还愿意弯下腰,把手里的球拍,递给那些眼睛发亮的孩子,鲁恺的故事,从来不是“前世界冠军退役之后泯然众人”的遗憾,而是一个冠军,把自己活成了一颗种子,在基层的土壤里,长出了一片森林的故事,这比任何一枚金牌,都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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