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了，身边朋友提到我的工作第一反应都是“太爽了吧，天天看比赛追球星，还能去现场蹲签名”，还有不少学新闻的学生私信问我怎么才能入行做体育内容，好像整个体育行业都被聚光灯裹着，连空气里都是冠军香槟的甜味，但只有真正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才知道：不管是台前的运动员、教练，还是幕后的工作人员、内容创作者，我们日常工作里80%的内容，都是和体育本身没什么直接关系的“杂务”，这些杂务才是支撑起整个行业运转的地基,也是耗干无数从业者热情的隐形杀手。
基层青训教练：我80%的工作，和教球没关系
上个月我去江苏某三线城市采访一个民间青少年足球俱乐部，接待我的张指导今年38岁，是前省队的边缘球员，28岁退役之后拒绝了留在省队当助理教练的机会，回老家搞青训，当时他跟家里说“我要给中国足球挖几个好苗子”，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上补球门网，手上沾着满是黑泥的鱼线，运动服袖子磨破了个洞，身边还放着个填了一半的《中小学生体育培训资质报备表》。
等他补完网坐下来聊天，他翻出自己的工作待办清单给我看：早上7点去体育局送去年的培训总结报告，9点给U10梯队的孩子上训练课，11点跟3个闹着要退费的家长沟通，12点去文具店买训练用的标志盘，下午2点整理217个学员的体检报告归档，4点给U12梯队上训练课，6点等最后一个被家长晚接的孩子走了之后，还要给俱乐部写下个月的招生PPT，晚上9点要在家长群里发本周的训练总结。“你看我这一天，真正站在场地上教球的时间加起来不到3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干杂务”,张指导苦笑着跟我说。
他还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憾事：队里有个左脚天赋特别好的11岁小孩，传中脚法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好出一大截，张指导想花半个月时间专门纠正他的支撑脚站位问题，避免他以后受伤，结果那段时间刚好赶上当地要搞“校园足球特色市”的验收，他作为俱乐部的主力教练被安排整理近3年的所有训练记录、学员名单、比赛成绩，整整半个月，他每天训练课刚摆好标志盘就被喊去填表格，只能让孩子们自己在场地上踢野球，根本腾不出手单独纠正那个小孩的动作，后来市里的U12比赛里，那个小孩因为支撑脚站位不对，发力的时候扭了脚踝，整整休养了3个月，本来有机会去省队试训的名额也泡汤了。“我现在想起来都自责，我要是当时能不管那些破表格，多抽10分钟给他纠正动作，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省队训练了”，张指导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把矿泉水瓶捏得变形。
我一直觉得，基层体育是整个行业的根，但现在太多基层从业者的精力都被毫无意义的杂务占满了，大家总说“年轻人多做点杂务是锻炼”，但一个青训教练的核心价值是教孩子踢球、挖好苗子，不是填表格做PPT跟家长扯皮，让专业的人把时间浪费在和专业无关的杂务上，本质上就是对行业资源的浪费，我采访张指导的时候他说，现在俱乐部里几个年轻的退役球员，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一半，“都是本来抱着热情来教球的，结果天天让人家去送资料买器材，换谁谁也受不了”。
职业队幕后队务：高光领奖台的背后，我在后台捡空水瓶
如果你问一个普通人CBA的球队里都有什么岗位，大家能说出来的也就是球员、教练、翻译，最多再加个队医，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队务”这个岗位，但就是这个岗位的人，干着整个球队最杂最累的活，拿着最普通的工资，连领奖台的边都挨不上，我前几年认识一个在南方某CBA球队做队务的小李，今年才25岁，干队务已经4年了，微信步数常年霸榜我的朋友圈第一名,赛季的时候日均步数都在3万步以上。
他跟我讲过赛季期的日常：每天比球员早3个小时到场馆，先把所有球员的球衣、护具按位置摆好，球衣要提前熨平，名字和号码不能有褶皱，每个球员的饮水习惯要记清楚：主力控卫爱喝加了柠檬片的常温矿泉水，中锋要喝冰的功能饮料，前锋要喝常温的电解质水，连每个球员冰袋的温度都要按习惯调好，不能太冰也不能不够凉，训练或者比赛结束之后，其他工作人员都可以走了，他要留下来收拾所有的器材，捡完场地上所有的空水瓶，把更衣室打扫干净,确认所有人的东西都没落下才能走。
上个赛季他们队打进了季后赛第二轮，赛前一天主力中锋的定制护具在前一场训练的时候被划开了个大口子，厂家重新寄最少要3天，小李急得团团转，开着车跑了全市5个体育用品店都找不到合适的，后来托了好几个朋友问，终于在一个退休的老队医家里找到了同款护具，他开车来回跑了60多公里拿到护具，回来的时候淋了大雨，当天晚上就发烧到38.5度，第二天比赛他还是准时到了场馆给球员熨球衣，那场比赛那个中锋拿了32分16个篮板，准绝杀赢了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特意提到了小李，说“没有他我今天根本没法上场”，全队庆祝的时候把比赛用球塞给了小李，但是等到上台领奖的时候，小李还是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收拾大家扔在地上的毛巾和空水瓶,镜头扫过的时候连个背影都没拍到。
我之前跟小李开玩笑说，你干的活跟保姆差不多，他倒是看得开：“球队就像一台机器，球员是发动机，我们就是拧螺丝的，螺丝虽然不起眼，但是少了一颗机器都转不动。”但我还是觉得心酸，整个职业体育的流量和关注度都给了台前的球星，这些干着最基础杂务的幕后人员，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很难拿到：很多球迷会骂队务准备的饮料不对，骂队务没把球员的球衣熨平，甚至连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有时候都觉得队务就是“打杂的”，什么杂活累活都扔给他们干，但你不知道的是，每一场精彩的比赛背后，都有几十个像小李这样的人，默默做着没人看得见的杂务,他们才是职业体育真正的基石。
现役运动员：我花在跑手续上的时间，不比训练少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日常就是训练、比赛，剩下的时间都在休息，根本不会有什么杂务，这真的是最大的误解，我去年跟过几个省队的马拉松运动员，其中有个叫小周的女孩，22岁，本来是全运会女子马拉松奖牌的有力争夺者，她跟我吐槽说，自己去年一年花在跑各种手续、参加各种和训练无关的活动上的时间，加起来有两个多月,比她出国集训的时间还长。
去年上半年她本来要去云南进行为期40天的高原集训，队里突然通知她，当地要搞一个全民健身跑的启动仪式，需要她作为运动员代表当领跑嘉宾，还要上台发言，她跟教练申请说能不能找别人去，她高原集训的计划已经排好了，耽误一周有氧能力就会掉一大截，结果队里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去，她没办法只能留下来，提前3天背发言稿，参加了2次彩排，活动当天不仅要领跑，还要陪领导合影，给几百个市民签名，折腾了整整一周才归队，回到队里之后测有氧能力，果然掉了不少，她加量练了快一个月才补回来，最后全运会的时候她拿了第四名，差0.3秒就站上领奖台，下来之后她躲在更衣室哭了快一小时，跟我说“要是我能去成集训，这0.3秒我肯定能追回来”。
还有更离谱的，去年她训练的时候扭了脚，要走医保报销医药费，队里没有专门的后勤对接人员，所有的手续都要她自己跑：先去队里开训练受伤的证明，再去医院找主治医生开诊断报告，再去体育局填报销申请表，来来回回跑了4趟才把材料交齐，报销的钱下来已经是3个月之后了，那段时间她本来要每天去康复室做康复，结果好几次康复时间都被跑手续占了，本来1个月就能好的伤,足足养了2个月才恢复训练。
我一直觉得，对运动员来说最大的浪费，就是让他们把精力花在和训练比赛无关的杂务上，我们总骂运动员出不了成绩，说他们不够努力，但你不知道他们为了参加一个无关的活动要打乱训练计划，为了跑个报销手续要耽误康复时间，这些杂务一点点消耗着他们的运动生命，最后成绩不好还要挨骂，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了解到现在很多专业队都已经开始给运动员配专属的后勤助理，所有的杂务都由助理对接，不用运动员自己跑，我真心觉得这种模式应该推广开，让专业的运动员只需要专心训练,这才是对他们职业生命最大的尊重。
别让杂务，耗干体育行业的内生动力
其实不止是教练、队务、运动员，就连我自己做体育内容创作，也天天被杂务缠身：本来以为做这行的日常就是看比赛写稿子，结果现在每天要花一半的时间对接商务需求，给客户改8版都不满意的软文，要运营各个平台的账号，回复粉丝的私信，要参加各种根本没用的行业峰会，跟一堆根本不看球的人聊“体育产业的未来发展”，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本来计划写10篇深度战术分析，结果那段时间接了3个商务合作，要拍短视频、要直播、要改客户的稿子，最后只写了2篇分析，还有粉丝在评论区骂我“最近怎么总水内容，是不是飘了”，我看着评论哭笑不得，我也想写深度内容,但我首先得吃饭啊。
我不是说杂务就是洪水猛兽，这个行业里总要有人做杂务，也没有任何一份工作能完全避免杂务，但我们必须要搞清楚：哪些杂务是有价值的，哪些是纯粹的消耗，给孩子补球门网是有价值的，因为能避免孩子受伤，但让教练花一周时间填根本没人看的报表就是纯粹的消耗；给球员准备合适的护具是有价值的，因为能帮球员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但让队务帮球员取快递接孩子就是纯粹的消耗；让运动员参加正能量的全民健身活动是有价值的，因为能带动更多人参与运动,但让运动员当陪衬陪领导合影就是纯粹的消耗。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职业化”，什么是真正的职业化？我觉得本质就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让教练专心教球，让运动员专心训练，让幕后工作人员只做和保障相关的杂务，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活都往专业的人身上堆，我们总说中国体育要发展，要出好成绩，要培养更多的人才，那首先就要把这些从业者从无意义的杂务里解放出来，别让这些看不见的杂务，耗干了整个行业的内生动力，毕竟，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从来都不是靠填报表、陪合影堆出来的，是靠所有人把时间花在真正和体育相关的事上,一步步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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