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整理本地跑团的旧照片时,我翻到了老周的笑脸:他站在2021年城市半马的终点线,举着刻着自己名字的完赛奖牌,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还没干,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没人能想到,一年后,这个当初为了治脂肪肝才开始跑步的38岁中年男人,会因为全马成绩差1分20秒没破3小时大关,在家开煤气自杀,留下了哭到昏厥的妻子和刚上小学的7岁女儿。
同样是2022年,21岁的江苏省队短跑运动员杨雪(化名)在长江边跳江身亡,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写在遗书上,字迹歪歪扭扭:“我从12岁开始练跑步,练了9年,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现在我跟腱断了两次,跑不动了,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活着也给别人添麻烦。”
这两个相隔不到半年的自杀事件,像两根细却锋利的针,扎在我这个跟体育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写作者心里,我见过太多站在奥运领奖台顶端的冠军,见过太多为了成绩拼到满身伤病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把“跑量”“PB”当成人生KPI的普通爱好者,我突然很想问所有人: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体育就是要赢”的执念?
那些选择自杀的体育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来不是“输”
我有个朋友是江苏田径队的队医,杨雪出事之后,她跟我聊了整整三个小时,说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杨雪12岁被教练从县城中学选进体校,是整个队里最能拼的小孩,别人练8组加速跑,她偷偷练12组,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还在走廊里压腿,16岁那年她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100米亚军,当时的省队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练,你就是下一个能进国家队的“女苏炳添”。
从那之后,杨雪的人生就只剩下“跑”这一件事:队里为了保障她训练,不让她随便用手机,文化课每周只上两节,她连初中的数学题都做不利索,唯一的社交就是队里的队友,唯一的成就感来源就是每次测试的成绩,2022年冬训她第一次跟腱断裂,躺了半年刚回到训练场,练了不到三个月,起跳的时候又断了,主治医生明明白白跟她说:就算康复得再好,也达不到健将级的水平,全运会肯定没机会参赛了。
杨雪那时候坐在病床上,拉着我朋友的手哭,问:“姐,我出去能干什么啊?我连外卖都不会点,电脑只会用来看比赛视频,端盘子我现在腿也不好,人家是不是都不要我?”她去找队里问退役安置,得到的答复是可以给一笔5万块的补偿金,但是工作要自己找,出事前一周,她还在朋友圈刷到之前不如她的队友拿了省赛冠军的消息,配文是“练体育的,拿不到金牌就是废物”,我朋友说,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还在问自己妈妈:“我要是跑不了步了,你还认我这个女儿吗?”
至于老周,我跟他一起跑过好几次步,最开始他加入跑团的时候,只是个跑2公里都喘得直不起腰的胖子,那时候他总说,脂肪肝都中度了,再不运动估计就要躺进医院了,能跑5公里就是胜利,那时候他每次跑5公里都要发朋友圈,配的文案全是“今天比昨天快了10秒,脂肪肝又离我远了一步”,每次跑完都要跟团友炫耀自己女儿考了双百,满脸都是幸福感。
转折点是他第一次跑完半马之后,加入了本地的一个“马拉松破3群”,群里全是跑马的爱好者,每天都在晒跑量、晒PB、晒各地的马拉松奖牌,有人开玩笑说“男人跑马不破3,跟咸鱼有什么区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周就像被这句话下了咒一样,从那之后他每天4点就起床拉练,不管刮风下雨,月跑量直接堆到了300公里,老婆跟他吵,说他不管孩子、不管家里,他骂老婆“头发长见识短,这是荣誉,你懂什么”。
2022年的城市全马,他拼尽了全力,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牌显示3小时01分20秒,差1分20秒破3,他在终点线蹲在地上哭,谁拉都不起来,当天晚上在群里发了最后一句话:“我练了这么久还是破不了3,我真是个废物。”第二天家属就联系了跑团的管理员,说他头天晚上开了煤气,走了。
我听到这两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太可惜了,要是他们再坚持一下就好了”,而是愤怒,杨雪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她受伤跑不了步,是我们的专业体育培养体系,把她当成了拿奖牌的工具,整整9年的时间,只教了她怎么跑步,从来没教过她怎么做人,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不跑步的时候也能好好活下去,老周的悲剧更让人难过,本来体育是用来救他的,是帮他找回健康的,最后却被畸形的攀比氛围,变成了杀他的刀。
“必须赢”的魔咒,是刻在很多体育人骨子里的毒药
我高中的时候是跳远特长生,那段经历我到现在都不愿意多提,当时我的教练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练体育的,拿不到第一名就是废物,考不上大学你这辈子就毁了”,为了涨成绩,我偷偷吃朋友说的“能提升爆发力”的补剂,那段时间我晚上根本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助跑、起跳、落地的画面,做梦都是自己跳砸了,教练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用。
省赛前一周我训练的时候摔了,脚踝骨折,我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崩溃大哭,满脑子都是“我完了,我考不上大学了,我就是个废物”,我妈赶过来的时候,抱着我擦眼泪,说“考不上大学没关系,大不了妈养你,你就算不会跳远,也是我儿子,不是废物”,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人生不是只有跳远这一件事,不是只有拿第一才有价值。
后来我做体育写作,接触了太多运动员,我发现“必须赢”这三个字,真的是刻在太多体育人骨子里的毒药,跳水女皇高敏在自传里写过,她巅峰期的时候曾经好几次站在跳台上想往下跳一了百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高敏就必须拿冠军,只要她拿了第二,就是失败,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教练对不起家人,她说:“我站在10米跳台上往下看,看到的不是水,是无数双失望的眼睛,我觉得我要是跳不好,我就不配活着。”
前举重全国冠军才力,一生拿了60多个冠军,退役之后因为体重太大、一身伤病,找不到工作,只能去当保安,33岁就因为呼吸睡眠暂停综合征去世,他生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除了举杠铃什么都不会,我要是举不动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不是自杀的,但我总觉得,压垮他的,从来不是一身的伤病,是“我除了拿冠军什么都不会”的自我否定。
还有现在的民间体育圈,这种“必须赢”的氛围也越来越离谱:跑个步要比跑量、比配速,没破3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拉松;爬个山要比速度、比登顶次数,没去过雪山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户外爱好者;就连跳个广场舞,都要比谁跳得整齐、谁能拿小区比赛的第一名,我们好像早就忘了,最开始接触体育的时候,我们只是想让自己更健康一点,更开心一点而已。
我从来不反对拼搏,也尊重所有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人,但我坚决反对把“赢”当成唯一的价值标尺,更反对用“体育精神”四个字去绑架那些已经拼到精疲力尽的人,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必须拿第一”,是你明知道自己跑不过别人,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完全程,是你摔了100次,还是愿意第101次站起来,是你就算拿不到奖牌,也依然能从运动里感受到快乐,把赢当成唯一目标的,不是体育,是赌博。
别再让“体育精神”变成杀人的枷锁,我们需要的是“活着的冠军”
苏炳添在暨南大学的分享会上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里,他说2019年他受伤的时候,也想过直接退役,那时候所有人都对他抱有期待,觉得他能跑进9秒80,他自己也觉得如果跑不进去,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直到他儿子出生,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突然就想通了:“我就算跑不进9秒80,我也还是苏炳添,我是我老婆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爸爸,是暨南大学的老师,不是只有跑的快的那个我,才是有价值的。”
现在的苏炳添,就算比赛成绩有波动,也从来不会自我否定,他在学校带学生跑步,给普通人做跑步科普,有空就回家陪老婆孩子,他的价值早就不是用100米的几秒几来衡量了,我跑团里还有个62岁的王阿姨,跑了5年马拉松,每次都是关门前最后一批完赛,总有人笑她跑的慢,说她这个速度还不如在家散步,王阿姨每次都笑呵呵地回:“我60多岁了还能跑完全马,我就赢了90%的同龄人,我自己跑的开心就行,管你怎么说。”
你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能玩的游戏,不是只有破3、拿冠军才算厉害,那个每天下班跑3公里解压的上班族很厉害,那个退休之后天天跳广场舞的阿姨很厉害,那个摔了好几次终于学会骑自行车的小朋友也很厉害。
让人欣慰的是,现在很多变化已经在发生了:杨雪出事之后,江苏队调整了运动员的培养方案,训练馆旁边加了文化课教室和电商运营、新媒体运营的职业技能培训室,小运动员们每天训练完,都要上两个小时的文化课,队里还跟本地的企业对接,就算运动员走不了职业路线,退役之后也能直接去企业上班,老周走了之后,我们跑团撤掉了挂在墙上的“PB光荣榜”,换成了“快乐跑步墙”,只要你这周跑了步,哪怕是走了2公里,也能把自己的照片贴上去,我们每个月都办“不计时快乐跑”,跑完大家一起AA吃火锅,再也没人攀比配速和跑量。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却过得不开心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没拿过任何奖牌,却一辈子都热爱运动的普通人,我从来都觉得,那些扛着压力站在奥运领奖台的人很伟大,但那些跑的很慢却一直坚持的人,那些受伤之后坦然转身开启新人生的人,那些把运动当成乐趣而不是任务的人,才真正读懂了体育的意义。
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任何“自杀的体育人”这样的新闻,我希望所有喜欢体育的人都能记住:你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强,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就足够了,好好活着,好好感受运动带来的快乐,比任何金牌、任何PB、任何奖牌都重要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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