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田径世锦赛的回放,看到入籍运动员郑妮娜力冲过七项全能终点线、披着国旗绕场的时候,弹幕里突然飘过来几句刺眼的评论:“这毛色一看就不是中国人,找个外国人来撑场面有意思吗?”“皮肤这么黑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中国运动员?”我盯着那几条评论愣了半天,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打出字,最后只是默默点了举报。
作为写了快8年体育内容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次类似的场景:天生白化病的残疾人运动员李露拿了残奥会冠军,有人说她“白头发白皮肤看着就晦气,染个白头发博眼球也不怕丢国家的脸”;苏翊鸣冬奥夺冠时顶着一头蓝发,有人跳出来骂“小小年纪不学好,染头发像什么样子,代表国家比赛就不能正经点?”;女足王霜去年亚洲杯顶着粉头发踢进制胜球,还有人阴阳怪气“心思都放在染头发上,能踢好球才怪”。
好像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运动员”就该有统一的模板:黄皮肤黑头发,素面朝天不留发型,但凡肤色和大家印象里不一样,或者头发染了个别的颜色,不专业”“不配代表国家”,可我从来都觉得,拿“毛色”去定义一个运动员的好坏,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亵渎。
那些被“毛色”困住的运动员,从来都不缺恶意
我前年去西安采访全运会的时候,在运动员通道见过郑妮娜力一次,那时候她刚比完女子七项全能的最后一项800米,满头大汗把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正在给围过来的志愿者签名,有人问她会不会写中文名字,她举着笔笑,说“我练了好久呢,写得不好你们别笑”,一笔一划在明信片上写下“郑妮娜力”五个字,还特意在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她外婆是郑凤荣,中国第一个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女运动员,妈妈是郑凤荣的女儿,年轻的时候也是田径运动员,后来嫁到了加拿大,郑妮娜力从小就听外婆讲中国田径的故事,2018年主动申请放弃加拿大国籍,要代表中国参赛,按照国际田联的规定,转换国籍之后要等3年才能参加国际比赛,那三年正是她20到23岁的黄金参赛期,她愣是一场国际比赛都没参加,就等着身份落地的那天,2021年全运会是她第一次代表中国参加正式大赛,拿了冠军之后第一时间跑到看台上找外婆,祖孙俩把各自的奖牌摆在一起拍了张照,郑凤荣的那块是1957年打破跳高世界纪录的奖牌,跨越64年的两块奖牌凑在一起,本来是个特别好的故事,结果网上的评论区里,最靠前的几条全是揪着她肤色说事的。
我当时在现场看着她抱着外婆哭,心里堵得慌,那些骂她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为了能入籍,三年里推掉了所有国外品牌的代言,连训练经费都是自己家里出的;她中文说得不算特别流利,但每次接受采访都坚持说中文,遇到不会说的词就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回去再好好学”;她包里常年装着外婆给她的中国国旗徽章,每次比赛前都要别在号码布后面,就因为皮肤比普通人黑一点,她所有的付出都被一句“毛色不对”给否定了,这找谁说理去?
同样被“毛色”困住的还有残疾人田径运动员李露,我去年去北京看残奥会测试赛的时候见过她,她是先天白化病患者,头发天生是白色的,视力只有0.1,还特别怕晒,她告诉我,小时候刚开始练短跑的时候,夏天大家都穿短袖短裤训练,只有她要穿长袖长裤戴遮阳帽,每次训练完衣服都能拧出半盆水来,队里有人背地里说她“长得怪就算了,还这么矫情”,还有人说“你这身体本来就有毛病,练体育也是白搭,不如早点回家”。
2016年里约残奥会她拿了T46级400米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特意把头上的帽子摘了,露出一头白色的短发,对着镜头笑,结果赛后有网友评论“白头发看着就不舒服,就不能染成黑的再上台?”她看到之后发了条微博,说“这头发是我天生的,我靠自己的努力拿的冠军,凭什么要染?我觉得白头发挺好看的。”
更让我觉得离谱的是之前东京奥运会上的南非黑人游泳运动员梅根·史密斯,她拿了女子100米蛙泳的冠军,因为留了一头天然的爆炸头,被西方媒体骂“发型不专业,不符合运动员的形象”,还有人说“顶着这么乱的头发比赛,是对对手的不尊重”,她后来回应说:“我天生就是这种发质,难道为了符合你们的审美,我还要把头发拉直了再来比赛?我是来游泳的,不是来选美的,我游得快就行,和我的头发有什么关系?”
你看,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总有人喜欢拿着“毛色”的标尺去卡运动员,他们看不到运动员背后的付出,看不到赛场上的拼搏,眼睛里只有那点皮肤和头发的颜色,只要和他们想象里的“标准”不一样,就要扣上一堆帽子,这种偏见,说白了就是骨子里的狭隘,他们根本不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毛色”,是汗水拼出来的成绩
我家楼下有个少年篮球培训班,我周末有时候会去打球,经常能看到一个叫小宇的12岁小孩,他是中非混血,爸爸是河南郑州人,妈妈是肯尼亚人,皮肤比别的小孩黑很多,头发也是自然卷,他刚去培训班的时候,有几个家长私下议论:“这小孩是外国人吧?咱们中国人的培训班让外国人来干什么?”“皮肤这么黑,看着就不像好好打球的,别到时候打两下就跑了。”还有别的小孩问他:“你是不是非洲来的?你会不会说中国话啊?”
小宇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不生气,只是认认真真地练球,夏天38度的天,别的小孩训练完都跑去买冰饮吹空调,他留在场上加练半个小时运球,衣服湿得能透出水来;晚上培训班关门了,他自己抱着球在小区的路灯下练三步上篮,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破了,爬起来接着练,去年市里办青少年篮球联赛,小宇他们队打进了决赛,最后30秒的时候还落后2分,他连续突破拿了5分,最后一秒压哨绝杀,帮队里拿了冠军。
下场的时候,之前议论他的那些家长都凑上去给他递水,还有人拉着他妈妈问“你家孩子怎么练的?能不能给我们家小孩传授点经验?”之前问他是不是外国人的小孩,围着他喊“宇哥牛逼”,我后来和小宇聊天,问他有没有因为肤色难过过,他挠着头笑,说“以前有过,现在不会了,我球打得比他们好就行,他们要是再说我,我就说‘你打得过我再说’。”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规则: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头发,什么出身,只要你够强,你就能得到尊重,那些拿着“毛色”说事的人,本质上就是根本不懂体育,他们把体育当成了选秀节目,看的是外表符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而不是实力够不够强。
苏翊鸣冬奥的时候染了一头蓝发,有人说他不务正业,结果他拿了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两块奖牌,后来采访的时候说“我染蓝头发是因为喜欢冰雪,想把冬奥会的颜色顶在头上,我觉得挺有意义的”;王霜亚洲杯的时候顶着一头粉头发,有人说她心思不在踢球上,结果她踢进了关键球帮中国女足拿了冠军,后来大家都叫她“粉毛战神”,她还说“下次我还要染别的颜色,只要能赢球,染什么颜色都行”;詹姆斯之前染了个紫色的头发,被媒体骂“作为公众人物带坏小孩”,结果他那个赛季场均30分,带着湖人队打进了季后赛,后来他说“我想染什么头发就染什么头发,这是我的自由,难道我染个头发就不会打球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运动员:有天生皮肤黝黑的藏族马拉松运动员,有染着绿头发的滑板运动员,有留着脏辫的街舞运动员,他们站在赛场上的时候,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皮肤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大家只会看他们能不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能不能拿到更好的成绩。
我一直觉得,体育之所以能成为全世界共通的语言,就是因为它足够公平,它给了所有人同样的机会:不管你是富人还是穷人,是黄皮肤黑皮肤还是白皮肤,是天生白发还是染了彩色的头发,只要你够努力够强,你就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到自己国家的国歌奏响,那些拿“毛色”去否定运动员的人,其实是在破坏这份公平,他们把自己的刻板偏见强加在运动员身上,本质上就是对体育精神的侮辱。
撕掉“毛色”标签,我们才能看到体育真正的魅力
去年我去看残奥会的田径比赛,李露跑T46级400米决赛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在喊她的名字,她那天特意染了个粉色的发尾,冲线的时候头发飘起来,在阳光下特别好看,她拿了冠军之后,站在领奖台上对着观众席鞠躬,然后特意指着自己的头发比了个耶,后来采访的时候她告诉我,染粉色头发是她之前就想做的事情,“以前大家都觉得我白头发不好看,我就想染个更亮的颜色,告诉大家,我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我的成绩和我的头发没关系。”
现在越来越多的运动员开始主动反抗这种“毛色偏见”:郑妮娜力之前发微博回怼那些骂她肤色的人,说“我是中国人,我为中国出战是我的骄傲,你要是不服,就来赛场上跑赢我再说”;今年CBA的全明星赛上,好多球员都染了彩色的头发,有人问他们会不会担心被说不专业,他们说“只要我球打得好,染什么头发都没关系,观众来看的是我打球,不是看我头发颜色”;国际奥委会前两年也专门出了规定,只要不违反反兴奋剂规定,不带有侮辱性标识,运动员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发型和发色,不应该被任何理由限制。
我至今还记得去年看冬奥会自由式滑雪比赛的时候,有个来自巴西的女运动员,天生就是棕色的皮肤,头发染成了巴西国旗的绿色和黄色,她最后没有拿到奖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还是特别开心,披着国旗绕着场跑,对着镜头笑,解说员说,她为了参加冬奥会,自己打了三份工赚训练经费,来北京的机票都是自己凑钱买的,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当时弹幕里没有一个人说她的肤色或者头发不好看,所有人都在刷“你太棒了”“你已经赢了自己”。
你看,当我们撕掉“毛色”的标签之后,才能看到体育真正的魅力:它不是比谁的外表更符合大众的期待,而是比谁更敢于突破自己的极限,谁更能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那些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不管他们的皮肤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他们身上最耀眼的从来都不是外表,而是他们为了梦想拼搏的样子,是他们站在赛场上永不言弃的精神。
我现在看比赛的时候,遇到那种揪着运动员肤色发色说事的弹幕,还是会忍不住举报,我始终觉得,作为观众,我们看比赛的重点应该是运动员的拼搏,是比赛本身的精彩,而不是拿着放大镜去挑别人的外表毛病,你可以不喜欢一个运动员的发色,也可以对归化运动员有不同的看法,但你不能因为人家的“毛色”就否定人家所有的付出,更不能拿这个去攻击别人。
体育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标准毛色”,唯一的标准只有你够不够努力,够不够强,那些抱着“毛色偏见”不放的人,真的该把那套陈旧的规则扔进垃圾桶了,毕竟,赛场上的领奖台,从来都是给有实力的人准备的,不是给“毛色对”的人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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