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杭州拱墅区朝晖二区的露天运动场晒得人发烫,我老远就看见吴娜拉蹲在地上给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系运动鞋带,额前的碎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速干衣的后背印了好大一片汗渍,她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嗓门亮得整个运动场都能听见:“稍等我两分钟啊,这边接力赛马上就开始了!”
那天是她牵头搞的“社区邻里运动季”的第三场活动,现场挤了快200人,有背着奥特曼书包的小朋友,有拄着拐杖来当观众的老大爷,还有好几个穿广场舞裙的阿姨,脱了外套就往跑道上冲,喊着“小吴你给我当裁判啊,我上次可是跑了小组第一的!”
我之前在浙江省大众体育推广的表彰会上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穿正装站在台上发言,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和今天在运动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等活动散场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天,她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腕上那道10多厘米长的疤,笑着说:“要是没有这道疤,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除了全运会的领奖台,还有这么多地方需要体育。”
19岁的退队通知,是她换赛道的起点
吴娜拉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从小跑得快,小学三年级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短跑,16岁进浙江省队,主项100米,最好成绩跑过11秒87,是当时队里重点培养的冲全运会的好苗子,我查过当年的省运会记录,她17岁那年包揽了女子100米、200米两块金牌,冲线的时候举着双手笑的照片,还登过当时本地报纸的体育版。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跑进11秒5,进国家队,站在领奖台升国旗,觉得那才是练体育的人唯一的出路。”吴娜拉说,19岁那年的冬训是她这辈子最拼的时候,为了提0.1秒的成绩,她每天加练2小时的力量,结果在一次起跑训练的时候,跟腱直接断了,“当时就听见‘砰’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脚腕上狠狠砸了一锤子,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我完了。”
手术很成功,但康复了整整一年,她的百米成绩还是回不到12秒以内,队里的教练找她谈了三次,话里话外都是劝她退役,她还记得拿到退队通知那天是小年,下着雪,她抱着装着自己训练服、奖状的箱子从队里出来,走了3公里才走到家,进门就把所有奖状都烧了,躲在房间里三个月没出门,连以前最喜欢的跑鞋都扔到了垃圾桶里。
“那时候我觉得体育抛弃了我,我练了10年,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以后这辈子就废了。”转机是她妈妈拉她去社区医院复查,刚好碰到社区在搞趣味运动会,有个折返跑抢大米的项目,围观的人都在喊没人跑得过居委会的小伙子,她鬼使神差举了手,穿着棉拖鞋就上去跑,比那个小伙子快了整整10秒,下来的时候居委会的王主任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小吴啊,我们社区正缺个懂体育的,你要不要来当我们的志愿者体育指导?”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里有个特别大的误区:总是把“拿成绩”当成体育的唯一评判标准,好像练体育的人要是拿不到金牌,进不了国家队,这辈子就是失败者,但那天站在社区运动会的跑道上,吴娜拉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能享受跑步带来的快乐,也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有资格做和体育相关的事。
把专业训练改成“老少通吃的花活”,她用了7年
刚做社区体育指导的时候,吴娜拉碰了一鼻子灰,她第一次开免费的短跑体验课,提前印了50张通知贴在社区公告栏,结果当天只来了3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她表姐家的儿子,坐那玩了半小时手机就走了,有阿姨过来问她:“姑娘你教的这个高抬腿我学不会啊,我膝盖不好,能不能教点我们能玩的?”
她那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以前学的那套专业训练方法,根本不适合普通人。“专业队是要出成绩,要把人的潜能挖到极致,但普通人练体育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我总不能要求60岁的阿姨也按专业队的标准跑间歇吧?”
那半年她天天泡在社区里,观察老人小孩喜欢什么,把专业的训练动作改得面目全非:把高抬腿改成“踩蚂蚁游戏”,让小孩踩着地上画的小圆圈跳,练爆发力;把折返跑改成“抢蔬菜大赛”,终点摆上白菜、萝卜、西红柿,跑赢了就能把菜拿走,阿姨们跑得比谁都积极;给膝盖不好的老人设计了坐着就能练的脚踝力量操,把抛实心球改成扔毛绒玩具,连自闭症的小孩都愿意玩。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给我讲的张阿姨的事,张阿姨今年63岁,住朝晖一区,前几年查出来糖尿病,体重170斤,膝盖也不好,以前连楼都懒得下,每天就在家里看电视,子女怎么劝都不肯出门,吴娜拉第一次上门找她的时候,张阿姨直接把门摔上了,说“我这身子骨动不了,你别来劝我”。
吴娜拉没放弃,每天路过张阿姨家都给她带点自己做的小点心,陪她聊半小时天,聊了半个月,张阿姨才肯下楼试试,吴娜拉给她量身做了12周的运动计划:第一周每天下楼慢走5分钟,走累了就坐长椅上歇着;第二周加10分钟的坐着练的脚踝操;第三周跟着大家玩抛接球游戏……三个月过去,张阿姨体重掉了18斤,空腹血糖稳定在了6左右,去年还参加了区里的老年趣味运动会,拿了抛接球项目的银奖,领奖的时候抱着奖牌哭了,说“我活了60多年,第一次拿奖”。
现在张阿姨已经成了社区的运动小组长,自己拉了个20多个人的“老姐妹运动群”,每天早上准时带着大家锻炼,比吴娜拉到的还早。“张阿姨现在逢人就说我是她的恩人,其实我才要谢谢她,她让我知道我做的事真的能改变别人的生活。”吴娜拉说。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今年10岁,以前从来不跟人说话,也不跟小朋友玩,浩浩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带他来参加吴娜拉的亲子运动课,吴娜拉发现浩浩特别喜欢跑,就专门设计了接力跑的游戏,每次都让浩浩跑最后一棒,只要他跑完就给他一个小贴纸,练了半年,浩浩现在已经能主动和队友击掌,上次活动的时候,浩浩还跑过来给她塞了一颗糖,吴娜拉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
我一直不认同有些人说的“大众体育就是瞎玩,不需要专业”,恰恰相反,正因为服务的是没有运动基础的普通人,才更需要专业的人来做引导,你要懂运动康复,知道膝盖不好的人什么动作不能做;你要懂儿童心理,知道怎么让坐不住的小孩愿意动;你还要懂怎么和老人沟通,让他们不会觉得运动是负担,吴娜拉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专业体育的门槛拆了,把体育送到了普通人的家门口。
被说“大材小用”?她的答案在120个社区的笑声里
这7年吴娜拉跑遍了杭州120个社区,办了400多场趣味运动会,服务了超过10万人次,手上的社区体育指导员证书换了三本,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给小朋友准备的糖果。
但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去年省队的老队友聚会,有个现在当专业队教练的队友跟她说:“你当年成绩比我还好,现在去带老头老太太玩,不是大材小用吗?”还有人劝她:“你有专业资质,开个少儿体能馆,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干嘛在社区做志愿者,赚这点死工资?”
吴娜拉给我看了一段手机里的视频,是上个月她搞的“社区百米挑战赛”的现场,78岁的王爷爷穿着白色的跨栏背心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一响就往前冲,冲线的时候全场1000多个人都在喊“加油”,王爷爷冲过终点的时候举着双手跳,像个拿到糖的小孩,那场比赛来了1200多个人,最小的5岁,最大的就是78岁的王爷爷,每个人冲线的时候,都有一群人在旁边鼓掌,不管跑了多少秒,都能拿到一块定制的小奖牌。
“王爷爷跑了19秒26,比很多20多岁的小伙子都慢,但他冲线的时候那个开心的样子,我当年拿省运会金牌的时候都没那么开心。”吴娜拉说,“我以前觉得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现在我觉得,能让一个78岁的老人敢站在跑道上跑步,能让一个糖尿病的阿姨愿意出门运动,能让一个自闭症的小孩愿意和人交流,这些事比拿任何奖牌都有意义。”
我那天在活动现场待了3个多小时,见了好几个特意从别的区赶过来找吴娜拉的人,有带着小孩来上课的妈妈,有来问运动计划的老人,还有大学生志愿者来找她报名参加“社区运动伙伴”计划,吴娜拉说她现在正在培养社区的本土体育指导员,已经有300多个人报名了,有退休的体育老师,有大学生,还有以前和她一样的退役运动员,她想把这套适合普通人的运动方法教给更多人,让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体育指导。
其实我们国家的体育行业发展到现在,竞技体育的成绩已经足够亮眼,我们有奥运会金牌第一,有世界纪录保持者,但我们的大众体育底子还是太薄了,有太多人觉得体育是“小孩上学才上的课”“是专业运动员才要练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没体会过运动带来的快乐,吴娜拉做的事,其实就是在补我们体育行业最缺的这一课:让体育回归生活本身,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未来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聊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旁边的篮球场还有小伙子在打球,广场舞的音乐响了起来,吴娜拉收拾东西准备走,说第二天早上6点还要去临平的一个社区,给老人上运动课,她的电动车后备箱里塞着满满的东西:口哨、计时器、给小朋友的小贴纸,还有一摞打印好的运动指南。
“我现在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有资格运动,你哪怕跑得慢,哪怕动作不标准,只要你动起来,就能收获快乐和健康。”吴娜拉说,她接下来还打算做免费的运动课程包,放到网上给所有人用,还要搞“社区运动节”,让更多的社区参与进来。
我那天走的时候,刚好碰到张阿姨拉着吴娜拉的手,给她塞了一把自己家种的青菜,说“小吴你拿着,回家煮面吃”,吴娜拉笑着接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更高更快更强”,更是普通人在运动里收获的健康、快乐和归属感,是78岁的老人站在跑道上的勇气,是糖尿病阿姨瘦下来的开心,是自闭症小孩递过来的那颗糖。
吴娜拉常说自己是个“运动摆渡人”,把那些以前觉得“我不行、我不适合运动”的人,摆渡到运动的世界里来,而我们这个时代,恰恰需要更多像吴娜拉这样的体育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不站在领奖台上,但他们把体育的光,照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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