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福州晋安的一家社区羽毛球馆约朋友打球,刚进门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穿灰运动服的男人,正攥着个7岁小孩的手调握拍姿势,手背还留着淡褐色的旧运动贴布印子,他蹲得太久,起身的时候扶了扶腰,侧脸对上我视线的时候我愣了两秒:这不是当年和周昊东搭档把世界第一苏卡穆约/吉迪恩拉下马的国羽男双“闪电”韩呈恺吗?
那天我们打完球坐在球馆门口的便利店喝冰可乐,他叼着吸管笑:“好多人见我第一句都问‘你怎么不在国家队打球了’,我现在不打球,改教球了,挺好的。”一下午的聊天里,我听见的不是一个天才运动员“伤仲永”的遗憾故事,是一个把半辈子交给羽毛球的人,换了个赛道继续捧着热爱走的滚烫人生。
曾经的“国羽快刀”:赢球时的呐喊,是我20岁最响的注脚
现在的小孩可能不太知道韩呈恺当年的风头有多盛,2018年法国羽毛球公开赛,20岁的韩呈恺和同龄的周昊东搭档,一路黑进决赛,对上的是当时已经稳坐世界第一两年、被称为“男双天花板”的印尼组合苏卡穆约/吉迪恩,那场比赛我当时在大学宿舍看的直播,整个楼道的羽球爱好者都挤在我们宿舍,第三局打到19平的时候,苏卡穆约一个贴网放球,所有人都以为救不回来了,韩呈恺几乎是飞出去扑的网前,球擦着网带落在对方场地,下一秒周昊东扑过来抱着他喊,整个宿舍的人都跳起来拍桌子。
后来我和韩呈恺聊起那场球,他挠挠头给我看手腕上的旧伤:“那场之前我手腕就拉伤了,队医说最好退赛,我和昊东说‘好不容易打到决赛,打封闭也要上’,最后那个球扑出去的时候,我手腕疼得麻了半分钟,但是听见场边中国人喊加油的时候,啥疼都忘了。”那场比赛之后,“韩周”组合成了国羽男双新生代的代名词,所有人都觉得这对00前的组合,肯定会是巴黎奥运周期国羽的王牌。
2019年苏迪曼杯,韩呈恺作为替补队员跟着队伍拿了世界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金牌咬了三次,怕不是做梦,他说那天晚上他和周昊东在奥运村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对着东京的月亮碰杯:“咱俩下次站领奖台,就要站奥运的了。”那时候的他,巅峰期网前反应速度0.12秒,杀球时速能到320公里,前途亮得像能晃瞎所有人的眼。
我一直觉得,职业运动员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冠军的瞬间,是他们在没拿到冠军之前,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少年气,那几年的韩呈恺,打比赛永远冲在最前面,输了就闷头加练,赢了就抱着队友笑,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锋利、炙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
25岁的急流勇退:不是输给对手,是输给了反复肿成馒头的脚踝
变故发生在2020年全英赛,韩呈恺救一个后场球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旁边捡球的志愿者的脚,当时脚踝就肿成了馒头,队医当场就说韧带撕裂了三分之二,他当时第一反应是问队医“我打封闭能坚持打完剩下的比赛吗”,队医瞪了他一眼:“你还要不要以后走路了?”
后来的康复期是他人生最暗的日子,每天要做100组脚踝力量训练,练到最后脚抖得站不住,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手抖,好不容易康复了回到赛场,打了两场国内锦标赛,一次救网前球的时候旧伤复发,直接摔在场上站不起来,队医给他冰敷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问:“我是不是真的打不了顶尖比赛了?”
决定退役是在2022年春天,他那天把国家队宿舍里所有的比赛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给周昊东发了条微信:“以后赛场你替我多拿几个冠军,我就不去了。”周昊东回了个大哭的表情,说要给他办退役宴,他拒绝了,自己一个人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喝了三罐冰可乐,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把握了十几年的球拍忽然递出去了,手里凉飕飕的。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很多人替他遗憾,说“好好的天才怎么就废了”,甚至有人说他是“意志力不够坚定”,那天我问他会不会看这些评论,他笑了笑晃了晃自己的脚踝:“你试试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针上,你就知道不是我不想坚持,是身体真的不允许,很多人觉得运动员退役就是失败,但我拼过了,我拿过我能拿的所有荣誉,我没什么遗憾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职业运动员套上“战至最后一刻”的道德枷锁,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身体的伤痛是跨不过去的天堑,比起硬撑着在赛场当背景板,认清自己的边界,换个方式继续爱自己的事业,从来都不是懦弱,是清醒。
回到福州的日子:我见过凌晨4点的球馆,也接过小孩塞给我的橘子糖
退役之后韩呈恺拒绝了省队的教练邀请,反而回了福州老家,在社区开了个小小的青少年羽毛球兴趣班,他说自己小时候就是在社区球馆被启蒙教练选中的,现在想回去当那个给小孩递球拍的人。
他现在的生活比国家队的时候还规律:每天早上4点半就到球馆,先自己拉20分钟高远球活动开,然后等着6点第一批早训的小孩来,有个叫乐乐的小男孩,刚过来的时候握拍姿势总错,韩呈恺每次都蹲在地上给他调,一蹲就是半小时,调完起来膝盖都疼得直抽气,调了快一个月才纠正过来,后来乐乐打福州市U8组比赛拿了冠军,领奖台下来第一个冲过来给他塞了颗橘子糖,奶声奶气地说:“教练我给你留的,甜的。”韩呈恺说那瞬间的开心,比自己拿法国公开赛冠军的时候还强烈。
一开始也有家长不信任他,觉得这么年轻的世界冠军,教小孩肯定没耐心,甚至有人觉得他就是来赚快钱的,有个家长带孩子过来,说孩子练了半年高远球都发不到位,韩呈恺花了一下午给孩子调挥拍的发力点,两周之后小孩就能稳稳把球发到底线,那个家长特意拎了自家做的两斤福州鱼丸过来给他,他后来跟我说:“那鱼丸比我在国家队食堂吃的所有山珍海味都香。”
我那天在他球馆待了一下午,看见他给哮喘的小孩专门做了训练计划,每练10分钟就停下来休息,现在那个小孩哮喘犯的次数都少了很多;看见有小孩打球摔哭了,他从兜里掏出来糖哄,兜里的糖全是之前打比赛的小孩塞给他的;他还会偷偷给家境不好的小孩免学费,说“只要愿意打,我就愿意教”。
之前我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只能在奥运赛场、世界冠军领奖台上体现,但是见了韩呈恺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你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小孩,让更多人爱上羽毛球,让普通小孩也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这件事的意义,一点不比拿世界冠军小。
不必遗憾“巅峰不再”:体育的路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一条
现在的韩呈恺,偶尔也会和以前的队友打打业余赛,上次周昊东过来福州找他,俩人搭档打了个业余男双比赛,赢了之后还是像以前那样撞胸庆祝,周昊东笑他“除了跑不动,网前还是那么贼”,他还会拍一些羽毛球教学视频发在网上,有粉丝在评论区说“我当年就是看你打苏卡才爱上男双的”,他都会回一句“那现在还打吗?有空来福州我陪你打两局”。
我那天和他打了一局单打,我水平一般,他故意放了我好几个球,下来之后还主动给我调步伐:“你这个交叉步不对,下次来我给你改改,不用报课,就当朋友教你。”我当时就觉得,他哪里是什么退役的世界冠军啊,就是个爱羽毛球爱到骨子里的大男孩而已。
他跟我说他接下来的计划,就是把这个兴趣班做大,不是要培养多少专业运动员,是要让更多普通小孩能摸到球拍,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我当年就是被社区教练递了一把球拍才走到国家队的,现在我想当那个递球拍的人,说不定我现在教的小孩里,以后就能出个奥运冠军呢?就算出不了,能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有个爱好,也挺好的。”
我们总喜欢给人生定义所谓的“成功标准”,对运动员来说,好像拿不到奥运冠军就是失败,退役之后不当国家队教练就是浪费天赋,但韩呈恺的故事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什么规定的人生路线,你20岁的时候在国际赛场喊着赢球,是有价值的;你30岁的时候蹲在社区球馆给小孩调握拍,接过小孩塞给你的橘子糖,同样是有价值的。
那天我们聊到天黑,球馆里的小孩都走光了,他拿起球拍对着墙打了几个网前球,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样快,夕阳透过球馆的玻璃落在他身上,我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热爱的赛场,只不过现在的赛场,是这群攥着球拍的小孩的未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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