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合肥参加巢湖半马的赛前分享会,前排有个穿明黄色跑步服的小伙子,后背印着四个黑字“梁晶陪跑”,旁边坐的大姐拍了拍他的衣服笑:“你这衣服还穿呢?梁晶要是看见,又得说你浪费钱买周边,不如多买两管能量胶。”小伙子挠挠头也笑:“穿习惯了,跑的时候觉得梁哥就在旁边跟着,上坡都不费劲。”那一瞬间整个会场的空气都软了下来,没有人提那个大家都记得的日子,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跑遍了中国大半个山野的男人,从来没离开过。
从“网瘾汽修工”到“中国超马第一人”:热爱才是最大的天赋
很多人知道梁晶,是因为他“中国超马第一人”的头衔:12小时超马145.725公里的全国纪录保持者,24小时超马267.7公里的全国纪录保持者,亚洲首位八百流沙极限赛冠军,职业生涯拿过超过20个超马赛事的冠军,跑过的路程加起来能绕地球两圈,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站在超马顶端的男人,曾经是个连1000米体测都不及格的“网瘾少年”。
梁晶出生在安徽池州的普通农村家庭,大专学的是汽修专业,毕业之后在合肥的汽修厂打工,那时候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体重最高的时候到了168斤,爬个三楼都喘得不行,2012年他无意中看到合肥马拉松的报名信息,抱着“减减肥”的心态报了半马,那次他跑了2小时50分,冲过终点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是站在路边吹着风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跑起来的感觉,比打游戏爽多了”。
从那之后梁晶就像着了魔一样,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绕着巢湖跑,一跑就是20公里,那时候他工资不高,买不起专业的能量胶和运动饮料,随身带的补给就是5毛钱一个的白馒头和凉白开,合肥跑圈的老人都记得那个冬天的早上,下着濛濛冷雨,梁晶跑的时候踩进了路边的泥坑,膝盖摔破了一大块,他爬起来拍拍泥就接着跑,回家给媳妇刘银打电话的时候还傻乐:“今天配速比昨天快了10秒,这点伤不算啥。”刘银后来跟我说,那天她给梁晶擦碘伏,擦到一半梁晶就靠着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馒头。
我见过太多人把梁晶叫做“超马天才”,好像他生下来就能一口气跑一百多公里,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抓住了跑步这束光,把所有的韧劲都砸在了路上而已,2015年济南12小时超马,梁晶第一次拿到全国冠军,打破了当时的全国纪录,冲过终点的时候他第一件事是给刘银打电话,张嘴就问:“我上次说想吃的糖醋排骨你做好了没?我马上就到家。”那天他兜里还揣着给刚怀孕的刘银买的酸梅,跑一段就摸出来咬一口,酸得皱眉头也舍不得丢,他说“想到家里媳妇和孩子等着我,跑起来就有劲”。
我一直觉得梁晶的故事最打动普通人的地方,就是他打破了“体育是天赋型选手的游戏”的刻板印象,很多人总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跑两步就喘”,但梁晶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热爱才是最大的天赋,你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赢过了那个停在原地的自己,他从一个168斤的汽修工,跑到超马的顶端,用了不到3年,这不是奇迹,是一个普通人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结果。
他从来不是“跑神”,是会把能量胶塞给新人的“梁师傅”
现在体育圈总喜欢造神,拿了几个冠军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运动员都不食人间烟火,但梁晶最打动人的地方,恰恰是他的“不神”,在合肥跑圈,大家都不爱叫他“梁冠军”,都爱叫他“梁师傅”,因为他从来没有一点冠军的架子,看到谁有困难都愿意搭把手。
2020年江南百英里越野赛,梁晶本来是冲着冠军去的,跑到30公里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刚入坑的大学生坐在路边哭,脚扭了,补给包也掉在了山下面,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冲锋衣,当时山上温度已经降到了5度,再待下去很容易失温,梁晶本来已经跑到了前三的位置,他停下来给那个大学生揉了十分钟脚,把自己身上仅剩的3个能量胶、2瓶电解质水都塞给了对方,还把自己的保温毯撕了一半给人裹上,陪着走了2公里到最近的补给站才继续往前跑,那次他最后拿了亚军,有人问他亏不亏,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冠军下次还能拿,小孩要是脚废了,以后都跑不了了,哪个划算?”
这样的事梁晶做了太多次:跑团里的新人买不起跑鞋,他把自己攒的新鞋送给人家;有个跑友失业了,他托朋友给人介绍健身教练的工作,还免费给人补了半个月的专业知识;夏天跑长距离,他每次都提前买好一整箱冰棒放在补给站,给路过的跑友分;甚至去外地参加比赛,他都会随身多带两管能量胶,看到路上有跑友没补给了就塞给人家。
2018年梁晶拿了八百流沙极限赛的冠军,那是国内难度最高的越野赛,400公里的无人区,他跑了85小时46分,完赛的时候脚指甲掉了三个,脚后跟的血把袜子都粘在了一起,他拍了张脚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这是八百流沙给我的奖章”,第二天他就提着奖品给跑团的孩子们买了一堆跑鞋和运动装备,他说“我跑了这么多年,知道没有装备的难处,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是同路之人的互相托举,梁晶从来没有把跑步当成证明自己高人一等的工具,他把跑步当成了连接同好的纽带,他的热爱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成绩,是裹着烟火气的善意,现在很多人说“体育圈越来越浮躁”,但只要想到还有过梁晶这样的人,我就觉得,这个圈子的底色还是暖的。
风继续吹,他的故事还在跑者之间流传
2021年5月22日的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是所有跑者心里的痛,梁晶永远留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和冻雨里,后来幸存的选手说,出事的时候梁晶已经跑到了第二的位置,他本来可以继续往前冲到CP点,但他看到有个选手失温倒在了地上,就把自己的冲锋衣帽子摘下来给人戴上,还把自己仅剩的半块保温毯分给了对方,刘银后来整理梁晶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运动服兜里还揣着一张女儿梁好好的照片,和一张写着“完赛就带好好去迪士尼买公主裙”的便签,出事前一天晚上他还跟刘银视频,说要给她带当地的枸杞,行李箱里都留好了装特产的位置。
梁晶走之后,网上有很多声音说“越野跑就是作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山里找罪受”,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难受,梁晶跑了这么多年越野,比谁都懂怎么保护自己,他出事不是因为他热爱跑步,是因为本该托住跑者底线的赛事方掉了链子,我们不该把事故的锅扣在“热爱”头上,更不该否定一群人用脚丈量山野的浪漫,梁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跑超马,要是他听见有人因为他的事故劝人别跑步,肯定得急得跳脚,攥着能量胶跟人讲越野跑有多好玩。
好在还有很多人记得他,记得他的热爱,记得他的善意,现在国内几乎所有的长距离越野赛,都会在CP点专门留一个位置放梁晶的照片,跑友路过都会放一管他最爱吃的橘子味能量胶;合肥的跑团每年都会组织“梁晶杯”公益跑,报名费全部用来给山区的孩子买跑鞋和运动装备,这是梁晶生前每年都在做的事;刘银也没有停下跑步的脚步,她经常带着女儿梁好好参加跑步活动,小家伙现在跑得飞快,每次跑的时候都会举着小旗子喊“我爸爸是世界上最能跑的人,我要跟爸爸一样”。
今年我参加巢湖半马,跑到15公里的地方,看到路边的补给站挂着梁晶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明黄色的跑步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志愿者给我递水的时候说:“这是梁晶以前常待的补给点,他以前每次跑过都会给我们带早饭,现在我们每年都在这里守着,等他回来吃。”那天我跑得特别累,腿像灌了铅一样,但是看到那张照片,突然就觉得有股劲从脚底冒了上来,最后我跑了1小时58分,刷新了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冲过终点的时候我特意回到那个补给站,放了一管橘子味的能量胶在照片前面,风从巢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湖水的湿意,吹得照片的边角翻飞,好像他还站在那里,傻笑着跟路过的跑友喊“加油啊,前面补给站有冰棒!”。
现在每次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跑步”,我都会给他们讲梁晶的故事,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王者登顶”的爽文,是一个普通人靠热爱改变人生,又把善意传递给所有人的故事,他告诉我们,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破多少纪录,是你跑起来的时候,能感受到风拂过耳边的温度,能感受到同路人的善意,能感受到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
梁晶没有走,他只是跑到了风里,以后我们每次跑步的时候,吹过耳边的风,说不定就是他在跟你比配速呢,只要还有人在跑步,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故事,他就会一直跑下去,跑过山野,跑过春秋,跑在所有热爱跑步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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