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跑崇礼168的30公里组时,我在海拔2100米的半山腰撞上了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冲锋衣的防水涂层早就被树枝刮得起了球,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鞋里进的泥混着汗水沉得像绑了两块砖,我扶着路边的松树喘气,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的时候,旁边突然窜过去一个穿黑T恤的跑友,后背印着模糊的《潜行者》海报,他边跑边回头冲我喊:“姐妹别愁啊!这可是塔科夫斯基的雨!赚翻了!”
我愣了两秒,突然就笑出了声,那一瞬间冻得发麻的指尖好像都回暖了点,再抬头看雨雾里蒙着一层柔光的草甸,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尖,可不就是塔科夫斯基镜头里慢得能揉出情绪的长镜头吗?我之前总觉得“文艺和体育搭不上边”是个真理,直到那场雨浇下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们这些爱跑、爱折腾、爱和身体极限较劲的人,早就在一次次的迈步里,活成了自己人生电影里的塔科夫斯基。
别觉得文艺和体育不搭,跑起来你才懂什么是“雕刻时光”
塔科夫斯基那本讲电影的书叫《雕刻时光》,我第一次读的时候还是大学,窝在宿舍的床上翻了两页就睡着了,满脑子都是“这导演怎么这么慢,一个镜头拉10分钟都不切的?”直到后来我开始跑马拉松,在35公里的撞墙期一步一步挪的时候,突然就懂了他说的“雕刻”是什么意思。
2021年我跑厦门马拉松,那天气温32度,跑到35公里的时候我眼前都有点发花,路边观众的加油声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水,腿沉得抬不动,满脑子都是“要不弃赛算了”,就在我准备走到路边医疗点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潜行者》里的那段长镜头:三个男人踩着没过脚踝的草,在雾里慢慢往“区”里走,没有台词,没有bgm,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镜头慢得像时间都停了,可你就是知道他们在往前走,每一步都算数。
我当时扶着路边的补给站喝了半杯功能饮料,咬着牙告诉自己:“就像他们那样,一步一步挪,挪一步就少一步。”那天我最后完赛的成绩比我预想的慢了40分钟,可冲线的时候我比跑PB的时候还开心,后来我和跑团的朋友聊起这件事,才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受:我们跑团现在每周都有一次“塔科夫斯基跑局”,规则特别简单:不许看运动手表,不许比配速,能跑就跑,跑不动就走,路上看到好看的花就停下来拍,遇到卖冰棍的就去买一根,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上个月刚参加了一次奥森的“塔科夫斯基跑局”,那天刚好是北京秋天最好的时候,银杏叶落了一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我们一群人慢悠悠晃了8公里,有人蹲在路边拍了十分钟的猫,有人摘了个狗尾巴草叼着走了一路,最后结束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喝冰可乐,没人提配速,没人说PB,所有人聊的都是“刚才风刮过银杏叶的声音太好听了”“我刚才看到一只松鼠叼着松果跑上树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急了,不管什么运动都要卷成绩,跑个步要晒配速,骑个车要晒功率,爬个山要晒爬升,好像不快、不厉害、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你就不算喜欢运动,可塔科夫斯基早就告诉我们了:好的东西从来不是快出来的,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钟,你感受到的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都是在雕刻你自己的时光,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和别人比,是和自己的感受相处,你在跑步的时候感受到风拂过耳边的触感,你在爬山的时候看到云从山尖飘过去的样子,这些不能换算成配速、不能换成奖牌的瞬间,才是运动最珍贵的礼物。
我见过的最酷的运动者,都在自己的Zone里拍自己的塔科夫斯基
我认识一个玩山地速降的朋友阿凯,之前在川西拍速降视频,视频里他穿着黑色的速降服,从铺满松针的山道上往下冲,背景是笼罩在雾里的贡嘎雪山,整个视频没有快剪,没有燃到爆炸的BGM,只有风刮过头盔的呼呼声,配的是塔科夫斯基《乡愁》里那段温柔的钢琴配乐,有人在评论区骂他“装逼”,说速降视频不拍极限操作拍什么氛围感,阿凯只是回了一句:“我速降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个声音,我只是把我感受到的东西拍出来而已。”
阿凯和我说,他第一次玩速降的时候摔断了胳膊,养伤的时候躺在床上刷到了《乡愁》里那个诗人举着蜡烛走水池的长镜头,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得慢极了,手里的蜡烛晃来晃去就是不灭,他突然就懂了速降的意义:“别人觉得速降是追求刺激,其实不是,我冲下山的时候,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工作的烦心事,家里的催婚,朋友之间的矛盾,全忘了,我眼里只有前面的路,哪个地方有石头,哪个地方要拐弯,我得全神贯注才能不摔,那种全世界只剩你和你当下要做的事的感觉,和塔科夫斯基的长镜头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最本质的感受。”
还有个我在跑百公里赛上认识的张姐,今年52岁,跑了8年马拉松,从来不带手机跑,身上就揣一个旧的胶片机,跑累了就停下来拍路边的花,拍天上的云,拍补给站里给选手递水的志愿者,她的朋友圈发的照片都没什么滤镜,光线柔乎乎的,有时候拍的是雨里的电线杆,有时候拍的是路边晒太阳的猫,好多人评论说“张姐你拍的照片怎么像塔科夫斯基的电影截图啊”,张姐那时候还不知道塔科夫斯基是谁,专门让儿子给她找了电影来看,看完之后她和我说:“原来我跑了这么多年,跑的就是他镜头里的路啊。”
张姐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卖过菜,开过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44岁那年查出来有乳腺结节,医生让她多运动,她才开始跑步。“刚开始跑的时候也累,跑两公里就喘得不行,后来跑的时间长了就发现,跑步的时候啥都不用想,不用算计今天的菜卖了多少钱,不用操心儿子的学费,就只是跑,脚踩在地上的感觉特别踏实,就像脚底下踩着的不是路,是我自己的日子。”张姐现在每年都要跑2场百公里,完赛成绩总是卡在关门时间前半小时,她从来不在意成绩,每次跑完第一个给我发的消息永远是“这次路上的野花开得特别好,我拍了两卷胶卷,洗出来给你寄两张”。
我见过太多把运动活成KPI的人,跑步必须跑进4小时,骑车必须骑够100公里,爬山必须登顶,好像不完成这些目标,这次运动就白做了,可阿凯和张姐让我明白: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活在别人的标准里,你在自己的Zone里感受到的东西,只属于你自己,你不需要把它剪得花里胡哨给别人看,也不需要拿个好成绩证明自己厉害,就像塔科夫斯基的电影从来不需要跌宕起伏的剧情讨好观众,那些慢的、静的、只属于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酷的。
塔科夫斯基从来不是装逼的标签,是普通运动者的情绪解药
总有人说“喜欢塔科夫斯基的都是文艺装逼犯”,也总有人说“跑个步还要谈感受就是闲的”,可我见过太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在运动里的那个瞬间,突然就和塔科夫斯基的镜头对上了频。
我家楼下有个快递小哥大刘,每天下午6点多送完最后一单快递,都会在江边的绿道跑5公里,我之前夜跑的时候经常遇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快递工服,脚上的跑鞋鞋底都磨平了,去年冬天我和他一起在补给站买水,聊起来才知道他之前投资失败欠了20多万,老婆和他离了婚,孩子归他,那段时间他天天失眠,好几次站在江边想跳下去,后来听别人说跑步能缓解压力,他就开始跑。
“刚开始跑的时候啥也不想,就是闷头跑,跑的喘不上气了就走,走累了再跑,跑到浑身出汗,回去洗个澡倒头就睡,啥烦心事都忘了,有天晚上下小雨,我不想停,接着跑,路灯的光被雨浇的晕乎乎的,路边的树影晃来晃去,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突然就觉得,欠的钱慢慢还呗,孩子慢慢养呗,有啥过不去的啊。”后来我给大刘看了塔科夫斯基《镜子》里那段雨中散步的片段,他挠着头笑:“我那天跑的时候,眼里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原来还有导演把这种感觉拍出来了啊。”
我自己去年也经历过一段特别难的日子,负责的项目黄了,被公司降薪,房租又涨了,连续一个礼拜我每天晚上都绕着小区跑10公里,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哈气出来都是白的,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张叔都认识我了,每次都给我留一块最热的红薯,那段时间我跑步的时候,脑子里经常冒出来《镜子》里那些暖乎乎的童年片段:妈妈晒在院子里的被子,外婆蒸的馒头,夏天院子里的葡萄架,跑着跑着,之前觉得熬不过去的事,好像也慢慢变淡了。
我一直觉得,不管是塔科夫斯基的电影,还是跑步、骑车、爬山这些运动,从来都不是给所谓的“精英人群”准备的,你不需要看得懂什么长镜头美学,也不需要能说出塔科夫斯基所有电影的名字,只要你有过那种“突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你自己的感受”的瞬间,你就能懂他的电影,你也不需要有多贵的装备,不需要跑的有多快,只要你迈开腿的那一刻觉得舒服,那运动对你来说就是有意义的。
前阵子我去参加一个城市路跑的活动,终点设置了一个小小的露天放映厅,屏幕上循环放着塔科夫斯基电影里所有和“行走”“奔跑”“雨”有关的片段,很多刚跑完的选手浑身是汗,站在屏幕前面看,有人看哭了,有人笑着和旁边的朋友说“我刚才跑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么一阵风”,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刚领的完赛奖牌,突然就想起崇礼那场大雨里那个跑友喊的话:“这可是塔科夫斯基的雨啊!”
是啊,塔科夫斯基的雨从来不在银幕里,它在你跑过的每一步里,在风刮过你耳边的瞬间里,在你愿意慢下来感受的所有时刻里,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导演,你跑过的路,你流过的汗,你感受到的所有细碎的美好,都是你给自己拍的,最棒的长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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