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我妈收拾阳台旧衣柜的时候,翻出来一件洗得发白发硬的蓝色棉T恤,胸口印着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会徽,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边,袖口还有个缝了又缝的小破洞,我妈看见这件衣服眼睛一下子亮了,抢过去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说这是她当年攒了半个月的奖金买的,“那年夏天你们五朵金花拿金牌的时候,我穿着这件衣服在单位的传达室跟同事们跳着喊,连拖鞋都飞出去了”。
对于很多80后、90后来说,“游泳五朵金花”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名字,是守在黑白电视机前等国歌响起的期待,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国姑娘在水里也能赢过全世界,但越长大我越明白,这五个字从来不是五个人的专属标签,它是横跨三十年的精神传承,是藏在每一个跳下水的姑娘身上的韧劲。
1992年的巴塞罗那:跳进世界视野的第一抹“中国粉”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19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中国游泳队的五个姑娘给国人带来了多大的震动,在那之前,世界泳坛的领奖台几乎被欧美选手垄断,很少有人相信黄种人能在短距离游泳项目上拿到金牌,直到庄泳、钱红、林莉、杨文意、王晓红这五个姑娘,一口气拿了4块金牌、5块银牌,打破了两项世界纪录,把中国游泳的名字第一次钉在了世界泳坛的最高处。
我之前翻家里压箱底的1992年《中国体育报》,头版就是五个人穿着红色队服站在领奖台上的合照,下面的编辑按里写着“这是中国体育最扬眉吐气的一个夏天”,我妈说那时候转播是半夜,她和我爸定了三个闹钟爬起来看,庄泳比100米自由泳的时候,前50米还落后美国选手半个身位,最后25米突然发力反超,触壁的那一刻我爸直接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扔在了地上,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块,现在还在我家碗柜里放着。
那批金花的故事,现在听着仍然像传奇:林莉比200米个人混合泳的时候,泳衣背后的带子突然断了,她勒着松垮的泳衣游完全程,不仅拿了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上岸的时候后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她笑着跟记者说“只要能赢,勒得疼点算什么”;钱红练100米蝶泳的时候,为了改进转身技术,额头好几次撞到池壁,缝了四针第二天就戴着硅胶头套接着下水,巴塞罗那决赛最后5米她还落后对手,憋着最后一口气划水,触壁的时候比对手快了0.01秒,下来之后她咳出来的痰里都带着血;杨文意被叫做“泳池美人鱼”,14岁就打破了亚洲纪录,19岁拿奥运金牌的时候,举着国旗绕场跑,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领奖台上,成了那届奥运会最动人的画面。
很多人说那一代运动员都是“苦出来的”,甚至有人说她们是为了金牌牺牲了自我,但我去年在一个游泳活动上见过钱红,52岁的人皮肤还是健康的小麦色,碰到小孩怕水她直接跳进浅水区陪着扑腾,一点冠军架子都没有,她跟我说“那时候哪觉得苦啊,就觉得我喜欢游泳,我能比外国人游得快,多练几个小时算什么?”在我看来,从来没有什么“被迫吃苦”的冠军,所有能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骨子里都是藏不住的热爱,五朵金花能火三十年,本质上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韧劲,击中了每一个想拼一把的普通人。
两代金花的接力:不是“复刻传奇”,是把路走得更宽
巴塞罗那奥运会之后,中国游泳有过十几年的沉寂期,甚至因为个别兴奋剂事件被外界质疑,很长时间里,我们在奥运游泳项目上连奖牌都很难摸到,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子歌拿了200米蝶泳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解说员周雅菲在演播室直接哭了,说“我们等这一天,等了16年”,后来大家慢慢把刘子歌、焦刘洋、叶诗文、罗雪娟、傅园慧叫做“新一代游泳五朵金花”,再到2021年东京奥运会,张雨霏、李冰洁、杨浚瑄、汤慕涵、张雨涵这批00前后的姑娘拿了3块金牌2块银牌,“五朵金花”的名号又一次刷屏了全网。
我对东京奥运会的张雨霏印象特别深,那天我在朋友开的烧烤店看比赛,店里坐得满满当当,都是来看游泳比赛的,张雨霏先拿了200米蝶泳的金牌,刚下台换了件衣服就去比4×200米自由泳接力,又拿了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整个烧烤店的人都站起来喊,隔壁桌一个快70岁的大爷举着啤酒瓶碰杯,眼泪都掉在烤串上了,后来我跟大爷聊天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游泳教练,90年代带过一个特别有天赋的女徒弟,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但是家里穷供不起训练费,最后只能回家开水果店,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徒弟给他发了个微信,说“教练,我没完成的事,有人替我完成了”。
很多人喜欢拿两代金花做对比,说老一代更能吃苦,新一代太张扬,动不动就上综艺搞采访,不像个运动员,但我完全不认同这个说法,你去看看张雨霏的采访就知道,她小时候有先天性脊柱侧弯,两个肩膀不一样高,别人练1000米她要加练200米矫正姿势,训练到后背疼得睡不着觉,就靠贴暖宝宝缓解;大家只记得傅园慧的“洪荒之力”,但很少有人知道她里约奥运会之前肩袖撕裂,抬胳膊都疼,打了三针封闭才上场比赛,后来因为伤病差点退役,康复训练的时候疼到把训练馆的垫子都抓破了。
我觉得两代金花最大的不同,从来不是能不能吃苦,而是时代给了新一代姑娘更多做自己的空间,老一代金花那时候,大家对运动员的印象就是“低调、寡言、只拿成绩说话”,但是现在的姑娘们可以笑着说自己的野心,可以在赛后比心,可以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纹身,不用为了所谓的“运动员形象”压抑自己的天性,她们没有复刻老一辈的传奇,而是把中国游泳的路走得更宽了:原来拿金牌的姑娘也可以很可爱,也可以有自己的爱好,也可以活成被很多人喜欢的偶像。
藏在普通人泳池里的“金花种子”: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才叫英雄
我一直觉得,“游泳五朵金花”这五个字的分量,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而是因为她们点燃了无数普通人跳进水池的勇气,我家小区的游泳馆里有个张阿姨,今年58岁,每次来游泳都戴着个定制的泳帽,上面印着1992年五朵金花的合照,旁边还写了四个小字“我也金花”。
张阿姨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生完孩子,身材走样,胖到150斤,自卑得连门都不敢出,1992年看了五朵金花的比赛,突然就想试试学游泳,那时候游泳馆很少,她要骑40分钟自行车去工人体育场的泳池,刚开始连下水都不敢,扶着池边喝了好几口水,慢慢练了半年,不仅瘦了30斤,人也开朗了,前年她查出来乳腺癌,做手术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出院第一天就带着泳帽去了游泳馆,刚游了5米就喘得不行,扶着池边哭了半天,哭完还是接着游,去年她参加全市业余游泳大赛,拿了老年组50米自由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特意把那个印着五朵金花的泳帽举起来给镜头看,说“我这也算圆了当年的金花梦”。
还有我7岁的侄女朵朵,去年开始在体校学游泳,每天放学之后要泡两个小时泳池,手上的茧子比我这个天天码字的人还厚,冬天泳池水温低,她每次上岸嘴唇都冻得发紫,从来没喊过一句累,上次市里的少儿游泳比赛,她拿了50米蛙泳的第三名,下来之后蹲在泳池边哭,说没拿到第一名,当不了“第六朵金花”,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跟她说“你能每天早上6点爬起来训练,能在那么凉的水里坚持游完全程,你已经是自己的小金花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而是它能给普通人力量,让你知道你也可以像那些运动员一样,遇到坎的时候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五朵金花之所以能被大家记三十年,就是因为她们给了无数普通女性一个样本:你不用白不用瘦不用娇弱,你可以晒得黝黑,可以有结实的肌肉,可以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拼尽全力,哪怕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也是最美的样子。
写给未来的金花:泳池的水永远是凉的,但热爱永远是热的
前阵子我去钱红开的游泳俱乐部采访,碰到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训练,钱红站在泳池边给小孩递毛巾,脸上的笑特别温柔,她跟我说,现在的小孩训练条件比他们那时候好太多了,有恒温泳池,有专业的力量房,还有营养师配餐,“我从来不要求她们都拿奥运冠军,我就希望她们能喜欢游泳,能有个不服输的劲,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像在水里一样,憋着劲往前游就对了”。
现在离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已经过去31年了,老一代的五朵金花有的开游泳俱乐部,有的做体育公益,都在和游泳相关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新一代的金花们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还有无数像张阿姨、像朵朵这样的普通人,在各个城市的泳池里扑腾着,享受着游泳带来的快乐。
泳衣的材质从最早的普通莱卡变成了现在的高科技快速泳衣,跳水池的计时牌从电子显示变成了精准到千分之一秒的传感器,甚至观众看比赛的方式从守着黑白电视变成了手机直播,但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变过:就是姑娘们站在出发台上,听到发令枪响跳下水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
我妈现在每周还会去小区游泳馆游三次泳,每次都要把那件1992年的旧奥运T恤穿在浴袍里面,到了游泳馆才换泳衣,她说这是她的“幸运服”,“每次穿上就觉得自己又回到20多岁,浑身都是劲”,她游得不快,50米要游将近两分钟,但是每次游完从水里出来,脸上的笑特别亮,和三十多年前穿着这件T恤在传达室跳着喊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其实说到底,“游泳五朵金花”从来不是五个具体的名字,它是每一个在泳池里不服输的姑娘,是每一个敢跳下水、敢往前冲的女性,它们开在奥运的跳水池里,开在小区的恒温泳池里,开在每一个普通人的青春里,只要你还有敢拼的劲,只要你还热爱水里的感觉,你就是自己的那朵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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