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北京顺义的一家室内冰场做探店采访,刚换好冰刀鞋滑进场地,就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膝盖处补着两块黑色补丁的男人蹲在冰面上,正对着面前哭鼻子的小男孩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橘子硬糖:“摔这一下算啥啊,我当年比你摔得狠多了,你要是不哭我就教你上次说的那个拐弯绝技,行不行?”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点了头,他利落地给小孩系好松了的冰刀鞋带,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相光耀——前短道速滑国家队队员、世青赛5000米接力冠军,现在是这家冰场的青训总教练,家长和小孩都爱叫他“相哥”,那天我们在冰场边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说起冰、说起孩子、说起当年的运动员生涯,眼睛亮得像冰面上反射的灯。
冰场上的“飞人”:那些摔出来的冠军奖牌
相光耀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七台河人,这个总人口不到70万的东北小城,走出了10位冬奥冠军、30多位世界冠军,被称为“中国短道速滑之乡”,他10岁开始练滑冰,用的是表哥传下来的旧冰鞋,鞋头磨得发白,码数大了两号,他得垫三层厚袜子才能穿。 “那时候哪有什么室内冰场啊,都是体校自己浇的露天冰场,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刮起风来像小刀子割脸。”相光耀说,他当年为了抢最平整的那块冰面练起跑,每天比队友早到一个小时,先拿着扫把把冰面上的霜扫干净,扫完手冻得连扫把柄都握不住,耳朵上的冻疮破了,血水粘在毛线帽子上,晚上摘帽子的时候扯得疼得直掉眼泪,他妈妈那时候好几次劝他别练了,说“咱不当冠军也没关系,别把身体冻坏了”,他每次都摇头,说“再等等,我肯定能滑进国家队”。 16岁进省队,19岁进国家队,相光耀的滑冰路看起来顺风顺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上有多少伤:手腕骨折过两次,脚踝崴过无数次,最严重的是2017年备战平昌冬奥会的时候,一次队内对抗赛他过弯的时候被队友带倒,整个人狠狠撞在护板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我第一个反应不是疼,是知道自己肯定赶不上奥运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摩挲着保温杯的杯沿,语气很平静,“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什么好怨的。”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给我看2013年世青赛领奖的照片,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左手举着金牌,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那天决赛最后一棒他超对手的时候,冰刀蹭到护板划开的口子,缝了7针,领奖的时候血还渗出来透了绷带。“那时候觉得拿金牌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现在回头看,那段拼尽全力的日子,才是最值钱的。” 我其实见过很多退役的运动员,说起职业生涯的遗憾都难免意难平,但相光耀没有,他说体育教会他的从来不是“必须赢”,而是“输了也能站起来接着走”,在我看来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我们追捧冠军,从来不是追捧那块金牌本身,而是追捧那种哪怕摔一百次,也敢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往前冲的劲儿,太多人把体育的意义窄化成了领奖台上的三分钟,可那些没拿到金牌的付出、那些倒在赛场外的坚持,一样闪着光。
退役不是终点:我想把冰的快乐给更多孩子
刚退役的那半年,相光耀其实特别迷茫,有人找他做网红开直播卖货,给他开的出场费比他当运动员时候一年的工资还高,他试了两次直播,对着镜头只会说“大家好我是短道速滑运动员相光耀”,剩下的时间全程坐立难安,最后直接把邀约都推了。“我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也不想消耗自己以前的那点成绩捞快钱,总觉得我练了十几年滑冰,不能就这么扔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做青训,是2019年回七台河看启蒙教练,教练指着冰场上一群歪歪扭扭学滑冰的小孩叹气:“现在好多家长愿意送孩子来学滑冰了,但是基层缺专业教练啊,好多教练自己动作都不规范,小孩练错了,长大了改都改不过来,搞不好还会受伤。”那天他在冰场边坐了一下午,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因为动作不对摔了好几次,爬起来还接着练,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的冰场2020年开的,第一个正式学员是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浩浩妈妈说,孩子之前试过画画、钢琴、跆拳道,都坐不住,唯一一次站在冰场门口看别人滑冰,看了半个多小时不肯走,一开始带浩浩的时候特别难,小孩根本不理人,摔了也不哭不说话,滑两步就站在冰面上发呆,相光耀也不催他,每次来上课都给他带个小恐龙贴纸,陪着他在冰上慢慢走,走两步就夸他“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一步,真棒”,就这么走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自己滑完半圈的时候,突然滑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喊了一句“教练”。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浩浩妈妈在看台直接哭了,那感觉比我自己拿世界冠军还开心。”相光耀说,那时候他突然明白,滑冰不只有拿冠军这一种意义,它能让一个封闭的小孩打开自己,能让普通小孩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这就够了。 去年冬天他联合几个退役的运动员朋友,搞了一个“零基础冰雪公益营”,免费给周边农民工子弟学校的小孩上滑冰课,一共有30多个孩子报名,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妈都是外卖骑手,第一次上冰摔了11次,最后一次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都青了,还是咬着牙滑完了一整圈,下来的时候冻得鼻子通红,拉着他的手说“教练,我以后也要当滑冰运动员,像你一样厉害”。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北京冬奥会的热度过去了,冰雪运动的“冷冬”来了,可在相光耀的冰场里,我一点都没感觉到冷,你看那些小孩滑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看他们摔了还笑着爬起来的样子,就知道冰雪的热从来不是什么一阵风的流量,它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对速度、对自由的向往,而相光耀做的事,就是在给这些向往搭一个落地的台阶,比起拿几块金牌,这种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普通人的事,其实更有价值。
被骂“作秀”又怎样?我就想做冰场里的“实在人”
名气大了,争议也跟着来,去年相光耀拍了一条自己给学员磨冰刀的视频,手上的茧子磨得发亮,评论区有人阴阳怪气:“世界冠军沦落到给小孩修冰刀?怕不是作秀吧”“开冰场不就是为了赚小孩的钱吗,装什么情怀”。 他没删那条评论,反而第二天专门拍了一条长视频给大家算冰场的账:“周末两小时的基础班,一个孩子收150块,5个教练带20个孩子,平摊下来每个孩子每小时才30多块钱,我这冰场一个月租金10万,6个教练的工资加起来8万,还有冰面维护费、耗材费、水电费,旺季勉强能打平,淡季每个月都要贴钱,我要是真想赚钱,当年接商演做代言不比这个赚得多?我就是不想让想学滑冰的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连个专业的教练都找不到。” 说真的,我特别欣赏他这份坦坦荡荡,现在网上总有个怪风气:一提运动员做青训、开场馆,就有人跳出来骂“捞金”,好像运动员就该一辈子不食人间烟火,拿着奖牌过苦日子才叫伟大,可凭什么啊?他们把自己最黄金的年纪献给了赛场,退役之后靠着自己的专业能力吃饭,还能给普通人提供专业的指导,这明明是最双赢的事。 相光耀的冰场里现在有3个拿全额奖学金的学员,都是家里条件不好但特别有天赋的孩子,其中有个叫朵朵的女孩,爸妈都是在菜市场卖菜的,之前跟着业余教练练了两年,动作全错了,相光耀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别人送的旧冰鞋,在冰场上滑得歪歪扭扭,但是眼睛特别亮,说“教练我想拿冠军”,相光耀直接给她免了所有学费,还自己掏钱给她买了新冰鞋,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周必须来上3次课,不许偷懒,今年年初,朵朵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联赛U10组女子5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时间跑下来把奖牌塞给了相光耀。 “我不需要大家把我捧得有多高,我就是个教滑冰的教练,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这十几年学的东西,老老实实教给这些孩子,能出一个冠军更好,出不了也没关系,他们能爱上滑冰,有个好身体,就够了。”相光耀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滑过来扑到他怀里,他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笑得特别开心。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顶尖冠军,而是相光耀这种沉在基层的“实在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也很少上新闻,但是他们在每一个操场、每一个球馆、每一个冰场里,把最专业的知识教给普通人,给那些热爱运动的孩子托底,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冰雪的热,从来都在人心里
现在相光耀除了日常带课,还在和几个退役的朋友一起做基层短道速滑教练的培训,他们自己编了一套适合青少年的训练教材,把以前国家队的专业训练方法改得更温和,避免小孩因为过度训练受伤,他还有个计划,明年要在老家七台河建一个免费的公益冰场,给当地的留守儿童和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免费提供滑冰课和冰具。 “好多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我第一个不同意。”相光耀说,“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专业冰鞋、室内冰场啊,自己家浇个冰场,穿亲戚传下来的旧冰鞋,照样滑得开心,运动从来没有门槛,只要你喜欢,什么时候都能开始。”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冰场上的小孩围着相光耀喊“教练我们跟你比赛好不好”,他笑着答应,故意放慢速度滑在最后面,让小孩一个个超过他,冰场里全是小孩的笑声,夕阳从冰场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背后的“中国短道”四个字上,暖得要命。 其实相光耀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世界冠军退役沦为孩子王”的落差故事,反而更像一个关于热爱的最好的注脚:他把自己十几岁时候在东北露天冰场上种下的对冰雪的热爱,一路带到了北京的室内冰场,带到了更多普通孩子的身边,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叫体育强国,是每个想运动的普通人都能找到合适的场地,每个想学体育的孩子都能遇到专业的教练,每个退役的运动员都能靠自己的专业能力找到发光的位置,让体育真正变成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而不是聚光灯下遥不可及的神话。 相光耀做到了,他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却活成了更多人的光,而这样的体育人越多,我们的体育环境,才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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