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下班绕路走高中母校的后门,迎面撞见了以前常跟我组队打球的大刘,他挺着快八个月大的啤酒肚,手里攥着印着恐龙图案的幼儿园书包,正蹲在路边给儿子擦鼻涕,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两秒,随即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气大得我差点把手里的电脑包扔出去:“你小子也来接孩子?” 我哭笑不得地摆手,俩人自然而然地走到旁边的铁丝网围栏边,朝里面的野球场望,夕阳把塑胶场地晒得暖烘烘的,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正在打3v3,穿3号球衣的小个子变向的时候脚滑差点摔了,爬起来抹了把汗又接着冲,像极了十几年前的阿凯。 大刘突然叹了口气:“上次来这儿打球,还是七年前吧?现在连跑两步都喘,真的老了。”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我们感慨的从来不是变老,是那个随时能凑齐人打一下午球的时代,真的越来越远了。
那年的野球场,一瓶冰可乐就能换半宿的快乐
我高中时候的固定球友一共四个:1米88的大刘是我们的中锋,篮下硬怼能把隔壁班的中锋撞出两米远;阿凯是控球后卫,艾弗森的死忠粉,一年四季校服袖子都挽到胳膊肘,书包上永远挂着艾弗森的钥匙扣;还有个叫阿哲的前锋,三分准得离谱,可惜近视800度,摘了眼镜连篮筐在哪都看不见;我负责打小前锋,突破还行,投篮全靠运气。 那时候我们的世界很小,小到整个青春的快乐,都浓缩在学校后门那半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球场上,没有专业的照明,没有橡胶地面,摔一跤膝盖能磨出血,但我们每天放了学抱着球就往那儿冲,连晚饭都可以不吃,打到路灯亮透、看不清楚篮筐了才肯走。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那年的夏天,我们跟隔壁职高的球队打友谊赛,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大刘抢下篮板甩给我,我迎着防守跳投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了出来,我们输了,五个人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最后大刘掏了兜里仅剩的十块钱,买了一瓶2升的冰可乐,我们五个人对着瓶口轮流喝,瓶身上沾的不知道是谁的汗,谁也没嫌脏,阿凯喝着喝着突然哭了,说要是刚才他不传那个失误球,我们说不定就赢了,大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个屁,明天再来干翻他们。” 第二天我们真的来了,连打三场把对面赢了,输的那队买了三瓶冰可乐,我们抱着瓶子在球场边笑到肚子疼。 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太便宜了:五块钱的冰可乐就能把输球的郁闷冲得一干二净,赢了一场野球比考了年级第一还高兴,要是碰巧有女生站在场边看球,那更是浑身的力气都没地方使,为了耍帅故意做高难度的变向,摔了狗吃屎都要爬起来摆个酷的姿势,我膝盖上现在还有个浅褐色的疤,就是那时候为了接阿凯的传球,摔在水泥地上磨的,我妈好几次说要带我去做医美祛掉,我都拒绝了——这可是我青春的军功章。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8090后的青春,从来不是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早恋和堕胎,我们的青春符号是贴在铅笔盒里的麦迪海报,是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高仿球衣,是野球场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矿泉水瓶,是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勾肩搭背去吃路边摊的友情,那时候我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体育精神”,我们只知道,输了没关系,大不了明天再来,只要队友还在,就没有赢不回来的局。
压在衣柜最底层的球衣,早就找不到合适的场合穿了
我们四个第一次凑不齐球局,是2016年的夏天。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留在本地做新媒体,阿凯去了深圳当程序员,每天996到凌晨两点,朋友圈晒的不是bug就是加班的外卖;大刘去当了两年兵,回来体重涨了30斤,膝盖在部队训练的时候受了伤,医生说以后最好不要剧烈跑跳;阿哲回了老家考公务员,每天朝九晚五,下班要接女朋友下班,周末还要陪丈母娘吃饭。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生日,提前一周在群里喊大家回来打球,说我包场包水包晚饭,阿凯说项目上线走不开,大刘说要陪爸妈去体检,阿哲说女朋友那周要考教师资格证得陪考,最后群里沉默了半天,大刘发了个红包,说“等过年回去一定打”。 过年我们倒是见着了,但是五个人坐在火锅店里,聊的不是球,是工资、是房价、是彩礼、是家里催婚的事,中途有人提了一句要不要去打球,大刘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笑:“现在跑两步都喘,上去不得被高中生虐啊?”最后那顿饭吃到散场,也没人再提打球的事。 去年收拾衣柜的时候,我翻出来了以前我们队的队服,蓝白色的短袖,背后印着我们自己取的傻气队名“野狼队”,我的号码是12号,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球了,我试着往身上套了套,以前穿宽松得能盖住屁股的球衣,现在勒得肚子上的赘肉一圈圈的,胸口印的号码都被撑变了形,我本来想扔,想了想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衣柜的最底层——跟它放在一起的,还有阿凯当年送我的艾弗森腕带,大刘赢了比赛给我买的护指,早就干得硬邦邦的。 前几个月大刘开的饭店开业,我们几个凑份子去贺喜,喝到半醉的时候大刘说,他上次收拾车库,翻出来以前我们一起买的那个斯伯丁篮球,气都漏光了,找了半天找不到气针,最后又扔回了角落。“现在哪有时间打球啊,早上五点就要起来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关门,回家倒头就睡,连看NBA的精力都没有。” 那天我们在大刘的饭店里看了2019年世界杯中国男篮打波兰的回放,看见周琦发边线球失误的时候,我们还是下意识地拍桌子骂,骂到一半阿凯突然笑了:“搁以前我们早就抱着球去球场练发球了,现在只能坐在这儿骂。”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远离的哪里是野球场啊?是那种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房贷车贷、不用考虑家人孩子,随时可以为了爱好浪费一下午时间的人生阶段,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着呢,球想打随时能打,朋友想聚随时能聚,后来才发现,人生的岔路口一分开,大家都背着各自的担子往前走,能凑齐半队人的时间,真的太少太少了。
那些没投进的绝杀,其实早就进了我们的人生里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这群人慢慢不打球了,就是青春结束了,直到去年大刘遇到事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些在野球场上学到的道理,早就刻进我们的骨头里了。 去年春天疫情反复,大刘刚开的第一个饭店封了三个月,房租加员工工资亏了十几万,那段时间他天天跟老婆吵架,喝多了就给我打电话哭,说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有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以前的高中野球场坐了半宿,第二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松:“我昨天坐在那儿,想起高二那年我们打输了职高的比赛,蹲在台阶上哭,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结果第二天不还是赢回来了?这点亏算什么,大不了重来呗。” 后来他花了半个月跑遍了全城的馆子试菜,改了菜单,做社区团购的外卖,不到半年就把亏的钱赚回来了,今年还开了第二家分店,上次去他店里吃饭,他指着墙上贴的姚明海报笑:“以前打球的时候就知道,扛得住对抗才能进球,做生意不也是一样?” 阿凯去年也遇到了坎,互联网裁员潮的时候他被公司优化了,背着房贷在深圳待了半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每天晚上他都去小区楼下的野球场投半小时篮,投了整整半个月,后来他拿到国企offer的时候跟我说:“我投10个篮总有2个能进吧?投不进就多投几个,找工作不也是一个道理?” 我自己去年做项目的时候被客户坑了,赔了两万多块钱,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下班就绕到野球场边坐着,有次看见两个初中生打球,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结果转头其中一个人买了两根冰棒,递了一根给另一个,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就走了,我突然就笑了,以前打球的时候我们也这样啊,赢了就庆祝,输了就认,多大点事啊,哪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我回家就写了复盘报告,重新找客户谈合作,不到三个月就把赔的钱赚回来了。 你看,其实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对我们这些普通的爱好者来说,野球场就是我们的第一堂人生课:它教你输了要认,赢了要爽,教你一个人再厉害也赢不了一支队伍,教你咬着牙再撑最后一秒,说不定就能等到反杀的机会,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摔过的跤、没投进的绝杀、没赢下来的比赛,早就变成了你面对生活难事的底气,哪怕你很久不碰球了,那些东西都永远在你身上。
上周大刘突然在群里发消息,说这周末他把两个店的事都交给店长,让我们都回去,哪怕不打对抗,投投篮也行,阿凯特意买了周五晚上的机票飞回来,阿哲也跟老婆请了假,说要带他刚上小学的儿子去看他爸当年怎么投三分。 周末我们四个站在球场上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大刘的膝盖上套着厚厚的护膝,阿凯的腰上贴了俩膏药,阿哲的眼镜换成了近视手术,投三分反而不准了,我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我们没打3v3,就站在罚球线轮流投篮,投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喝冰可乐,还是以前的牌子,2升装的,你一口我一口传着喝,瓶身还是沾着汗,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旁边的初中生打累了过来借球,看见大刘放在地上的旧篮球,好奇地问:“叔叔,你们以前也常来这儿打球啊?” 大刘接过球投了个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进了网,他笑得满脸褶子:“那可不,叔叔当年可是这儿的篮板王。” 风从球场边的梧桐树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我突然就觉得,其实野球场从来没有真的离我们渐远,它藏在你每次遇到难事咬着牙撑过去的那个瞬间,藏在你跟老朋友见面提起当年糗事的笑声里,藏在你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旧球衣里,只要你想起那些在太阳下抱着球等队友的日子,你就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输了也能爬起来再来的少年。 毕竟,人生的球场还长着呢,只要我们这群人还在,就永远能凑齐属于我们的半场3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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