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杭州余杭良渚文化村的社区球场见到赞德的时候,他正光着脚蹲在发烫的塑胶地上,给个穿凉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那孩子的鞋带断了半根,赞德从自己的运动裤腰带上抽了根编绳,三两下就系成了个结实的蝴蝶结,还顺手揉了揉小男孩炸毛的头发,用带着杭州口音的中文说:“等下踢球不许跑太快啊,摔了我可不赔你冰棍。”
旁边的家长笑着跟我说,这是赞德在这里待的第5年,社区里从3岁的小孩到60岁的老大爷,没人不认识这个金头发、胡子已经泛白的挪威人,要是搁10年前,没人能想到这个曾经入选过挪威国家队、踢过欧冠资格赛的职业球员,会放着挪威国内折合百万人民币的青训教练年薪不拿,跑到中国的社区里,跟广场舞大妈抢场地,给穿拖鞋的小孩当免费教练。
从北欧国脚到杭州“野球教练”:他放着百万年薪不要,偏要跟广场舞大妈抢场地
赞德的全名叫赞德·奥尔森,今年38岁,球员时代他是挪威超级联赛莫尔德队的边后卫,2016年因为十字韧带撕裂两次手术失败,不得不宣布退役,退役之后他原本拿到了莫尔德U16梯队的教练offer,年薪60万挪威克朗,折合人民币差不多40万,加上俱乐部的奖金和代言收入,一年赚个百八十万不成问题,但是2018年的一次中国行,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我当时跟着挪威的体育交流团去贵州的一个山村,看到几个小孩在水泥地上踢用胶带缠起来的矿泉水瓶,鞋底都磨破了还在跑,我当时就哭了。”赞德说,他小时候家里也穷,第一双球鞋是社区的老教练送的,要是没有那个教练,他根本不可能走上职业球员的路,“我当时就想,我能不能来中国,给这些小孩当那个送球鞋的人?”
2019年,赞德辞掉了挪威的工作,带着攒的20万人民币来到了杭州,选了良渚文化村的社区球场当自己的第一个“训练基地”,刚来的第一个月他就遇到了所有基层体育从业者都会头疼的问题:场地被广场舞大妈占了。 “我刚开始还跟大妈们讲道理,说我们要给小孩训练,大妈们说她们跳广场舞也是锻炼身体,凭什么要让给我们?吵了两次没用,我索性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场地,跟着大妈们跳广场舞。”赞德说着还当场给我比划了两下《小苹果》的动作,逗得旁边的小孩直笑,跳了半个月,他跟领舞的王阿姨混熟了,王阿姨主动跟其他大妈商量,把下午4点到7点的时间空出来给小孩踢球,其他时间归广场舞队,后来大妈们跳累了,还会坐在场边给小孩们加油,甚至有几个大妈的孙子孙女,都成了赞德球队里的第一批队员。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基层体育从业者,一提到场地问题就抱怨政策不支持、民众不理解,但是赞德的做法其实给了我们一个很新的思路: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社区生活存在的,它不需要高高在上,也不需要跟其他的社区活动对立,只要愿意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找共赢的方式其实没那么难。
在社区站稳脚跟之后,赞德的免费足球课很快就火了,最多的时候有60多个小孩跟着他训练,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浩浩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没人管,经常在社区里小偷小摸,有次他偷了赞德放在场边的钱包,被赞德当场抓住,他非但没怕,还梗着脖子说“我要给奶奶买退烧药”,赞德没骂他,也没送他去派出所,当天就带着他去药店买了退烧药,还问他“你跑那么快,要不要跟着我踢球?” 现在浩浩已经12岁了,去年刚入选了杭州市U12男子足球梯队,上次打青少年联赛他上演了帽子戏法,进球之后第一个跑到场边给赞德鞠了个躬,浩浩的奶奶拉着赞德的手哭了半天,说“要不是你,我家娃现在说不定都学坏了”。
“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输给了‘踢球没用’的偏见”
赞德的足球课开了半年,就遇到了第二个难题:家长的不理解。 去年有个叫宇轩的小孩,球感特别好,颠球能颠200多个,是赞德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但是宇轩的妈妈说什么都不让他踢,说“踢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不管赞德怎么劝都没用,甚至后来不让宇轩来球场了。 赞德没放弃,他跟宇轩妈妈商量,说“我给你当免费家教,我用足球教他数学,要是3个月之后他的数学成绩没提升,我再也不找你让他踢球”,从那之后,赞德每天训练完都抽半小时给宇轩补数学:教他算传球的角度,算跑动的速度,算任意球的抛物线,宇轩本来就对足球感兴趣,学起来特别快,3个月之后数学考试从62分考到了85分,宇轩妈妈主动把孩子送回了球场,现在还经常主动给球队买水。 “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输给了‘踢球没用’的偏见。”赞德跟我说,他在挪威的时候,家长都觉得小孩踢球是很正常的事,就算成不了职业球员,也能锻炼身体,学会怎么跟人合作,但是中国的很多家长总觉得,踢球就是“不务正业”,只有考高分才是正途。 我特别认同赞德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教育体系里,体育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副科”,大家总觉得花时间在体育上是浪费学习时间,但是实际上,体育才是最好的教育:它能教小孩怎么面对赢,怎么面对输,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在累到跑不动的时候再坚持一步,这些品质,是做多少数学题都学不来的,我们总说要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但是连让孩子下楼跑半小时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全面发展? 去年有个教育专家来赞德的球队调研,算了一笔账:跟着赞德踢球的小孩,近视率比同年龄段的其他小孩低30%,生病的频率低40%,而且普遍更开朗,更懂礼貌,很多以前爱闹脾气的小孩,踢了半年球之后,都学会了主动给队友传球,输了球也不会哭鼻子耍脾气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把孩子送到赞德这里,甚至还有住在临平、萧山的家长,每周开车几十公里送孩子来踢球。
野球场不需要“精英主义”:每个爱跑的小孩都配得上一双合脚的球鞋
我问赞德,他的青训营选人的标准是什么?他摇了摇头说:“我这里不选人的,只要你愿意来,不管你胖还是瘦,有没有天赋,甚至有没有残疾,都可以来。” 他这里收过200斤的小胖,跑两步就喘,赞德就专门给他制定减肥计划,陪他每天跑3公里,半年瘦了40斤;收过腿有残疾的小孩,跑起来一瘸一拐,赞德就专门给他设计训练内容,让他当球队的守门员,现在那小孩已经能稳稳接住同龄孩子踢过来的球;还有个叫乐乐的自闭症小孩,以前只要有人靠近他就哭,赞德就每天陪他对着墙踢半小时球,踢了3个月,乐乐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赞德的时候,赞德当场就哭了。 “很多人办青训,都想挑天赋好的小孩,想快点出成绩,赚大钱,但是我觉得,野球场不需要精英主义。”赞德说,他刚开始办训练班的时候,有人劝他收学费,一年收一两万,挑几个好苗子,很快就能赚大钱,但是他拒绝了,“我小时候也穷,要是那个教练收学费,我根本踢不起球,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样,因为没钱就接触不到足球。” 赞德的训练课到现在都是免费的,所有的器材、球衣、球鞋,都是他自己掏腰包,或者找挪威的朋友募捐的,去年有个小孩穿凉拖鞋踢球,摔破了脚,赞德第二天就拉了一箱子球鞋过来,都是他找挪威的队友和朋友募捐的,从28码到42码都有,只要小孩需要,随时可以领,他还跟淘宝的商家谈了合作,商家每个月给他捐10双球鞋,专门给家庭困难的小孩。 我之前去过不少国内的青训营,动辄几万块的学费,还挑孩子,好像只有天赋好、家里有钱的孩子才配踢球,但是赞德说的对,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从来就不是精英的专属,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愿意碰一碰球,你就有资格感受足球的快乐,我们现在总说要“推广足球运动”“提高足球水平”,但是如果连普通小孩都踢不起球,连社区的球场都没有,那推广足球就是一句空话。
他不是“洋雷锋”,只是想让更多人懂体育的本质
赞德在杭州待了5年,倒贴了差不多50万人民币,现在还租在社区里30多平的老破小里,每天吃沙县小吃,最多加个卤蛋,有人说他是“洋雷锋”,还有人说他是来中国蹭流量、捞钱的,每次听到这种话,赞德都只是笑笑,不解释。 “我不是什么雷锋,我只是在做我喜欢的事。”赞德跟我说,他球员时代拿过挪威杯的冠军,进过国家队,但是那些荣誉带给他的快乐,都不如现在看到小孩进球的时候笑得那么真实,“我小时候的那个教练,一辈子没当过职业教练,也没拿过什么奖,但是他带过的几百个小孩,都爱上了足球,我觉得他比很多拿过欧冠的教练都伟大,我现在就是想做他那样的人。” 现在赞德的计划已经不止在良渚这一个社区了,去年他跟几个朋友一起成立了一个公益体育基金,专门在杭州的各个社区建免费的球场,培训本地的基层教练,现在已经有3个社区的免费球场在建了,还有20多个本地的年轻教练跟着他学习怎么给小孩上课。“我不能一辈子待在中国,我要把这套方法教给本地人,这样就算我走了,这些小孩也能继续踢球。”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的社区联赛,一群穿着五花八门球衣的小孩在球场上跑,场边的家长、广场舞大妈、甚至路过的外卖员都停下来加油,赞德站在场边,喊的比谁都大声,夕阳照在他的金头发上,亮得晃眼。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体育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只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也不是只在职业联赛的球场上,它更多的是在这些社区的野球场上,在普通小孩的笑容里,在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坚持里,赞德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是他其实正在改变很多小孩的人生,也正在改变我们对体育的认知:体育从来不是拿冠军的工具,它是让你变得更快乐、更勇敢、更完整的生活方式。 就像赞德贴在球场边的那句话写的一样:“你不一定能成为职业球员,但是你可以成为一辈子爱运动的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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