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6点的珠江边:拖鞋、背心和配速4分的“民间跑神”
我本身有跑步的习惯,到广州的第二天就特意起了大早,沿着滨江东路往广州塔的方向跑,刚跑了3公里我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扶着树喘气,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跨栏背心、脖子上挂着老式收音机的阿叔从我身边跑过,又倒回来给我递了张纸巾,笑着说:“后生仔,平时少运动哦?慢慢来,唔使急。” 后来我跟他边走边聊才知道,他叫李辉,今年62岁,土生土长的海珠人,以前在滨江路开了20年士多,退休那年体检查出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再不动弹就要中风,他就开始每天绕着珠江跑,最开始跑1公里要歇3次,跑完整个人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他也不着急,每天加几百米,跑累了就坐在江边吹吹风,去路边早餐店喝碗及第粥再回家,就这么跑了8年,现在他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22分,是广州业余跑圈里小有名气的“辉哥”。 我特意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穿的是一双200多块的回力跑鞋,连专业碳板鞋都不是,背心还是他儿子读高中时的校服改的,收音机里放的是徐小凤的《顺流逆流》,他说他每年都报广州马拉松,从来不为抢名次,每次跑完全马,第一件事就是和相熟的跑友去旁边的酒家吃早茶,虾饺、烧卖、叉烧包点上一桌,“跑马是为了开心,吃早茶也是为了开心,两件事凑到一起,仲唔爽?” 那天我在江边待了一个多小时,见了太多打破我对“运动”固有印象的场景:有刚下夜班的代驾小哥,穿着印着平台logo的工服,锁了电动车就沿着江边跑两公里再回家;有穿人字拖的大学生,跑两步就停下来买个钵仔糕吃,吃完再接着晃;还有五个头发花白的阿叔阿婆围成圈踢毽球,膝盖顶、脚后跟勾,毽球像粘在他们脚上一样,旁边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路过,忍不住伸脚接了两个毽,看了看手表才慌慌张张往地铁站跑,边跑边喊:“阿叔下次再同你们玩!” 没有人穿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装备,没有人跑了两公里就掏出手机拍配速发朋友圈,大家的表情都很松弛,跑步、踢毽、散步,都只是早晨起床后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和出门买个菜、喝个早茶没有任何区别。
老西关骑楼底:没有顶配球场,却装了整整几代人的青春
我朋友阿明是荔湾土著,现在在珠江新城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30多万,公司楼下就有年费几千块的高端室内球场,中央空调、专业实木地板、自动发球机一应俱全,但他每周六早上7点,肯定会准时出现在恩宁路骑楼底下的那个旧篮球场。 我跟着他去过一次那个球场:地面是水磨石的,被几十年的球鞋磨得发亮,篮筐是2018年附近居民凑钱换的,篮板边缘还掉着漆,场边的休息椅是居民捐的旧塑料板凳,旁边就是开了30多年的明记云吞面店,打球的时候风一吹,全是虾籽和竹升面的香味。 阿明说他从小学一年级就在这个球场打球,那时候这个球场还没有正规篮筐,大家就把空垃圾桶挂在骑楼的柱子上当篮筐,旁边士多的李叔会主动给他们当裁判,输了的队伍要帮李叔搬两箱汽水,奖励就是每人一瓶5毛钱的冰冻橘子水,他读初二那年打球摔断了手腕,疼得坐在地上直哭,旁边开洪拳武馆的黄师傅听见声音跑出来,给他涂了祖传的跌打酒,还用竹片给他固定手腕,一分钱没要,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仔搏命是好事,下次小心D就得。” 现在阿明每次回去打球,队友都是随机凑的:有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有开烧腊店的老板系着围裙就上场,有刚跑完夜班的出租车司机,还有和他一样从天河、海珠特意赶过来的上班族,大家互相都叫不出全名,凑够4个人就开打,打3个球输了就下场,没人计较走步没吹、打手没判,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喝李叔递过来的冻汽水,聊最近的球赛、聊隔壁店的云吞面又涨了两块钱、聊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好大学。 我问他放着公司旁边的高端球场不去,跑这么远来打旧球场图什么?阿明拧开汽水瓶喝了一口,指着旁边正在抢球的几个半大孩子说:“你看他们现在玩的样子,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在这里打球不用想着怎么讨好客户,不用想着上周的需求有没有改完,只要把球投进筐,就开心,这个球场没有空调,没有专业地板,但是它装了我整个青春啊。” 那天我们打完球去旁边吃云吞面,老板看见阿明,额外给我们加了一勺牛腩,说“你们这帮后生仔每周都来打球,我生意都好不少”,骑楼外面下着小雨,雨点打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响,我们坐在店里吃着热气腾腾的云吞面,听着外面篮球撞在地面的砰砰声,突然就懂了什么叫“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从越秀山的呐喊到村BA的烧猪:广州的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事
我认识的老球迷周叔今年58岁,家里的电视柜上摆满了从90年代到现在的广州队球衣,他说90年代甲A联赛最火的时候,他每次去越秀山看球都带着7岁的儿子小周,两个人挤在人群里,举着手写的“太阳神必胜”的牌子,嗓子喊哑了就买瓶5毛钱的冰汽水喝,现在小周32岁,父子俩还是每场广州队的主场都不落下,老周腿脚不好,小周就背着他上看台,两个人还是带个旧喇叭,喊的还是当年的口号。“我现在看球,都不是看输赢,就是和我儿子一起坐两个小时,聊聊天,好像又回到了他小时候我带他看球的日子。” 2010年广州办亚运会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看直播只觉得广州的场馆好高端、好大气,这次去广州才发现,当年的亚运场馆,现在大部分都免费或者低价开放给市民了:奥体中心的田径场,每天晚上都有上千人在那散步、跑步、踢野球,甚至还有阿姨在跑道边跳广场舞;海珠体育中心的羽毛球场,10块钱就能打一个小时,周末全是带着孩子来打球的家长;就连当年开闭幕式的海心沙,现在也成了市民跑步、露营的好去处,傍晚的时候吹着江风,能看见好多人在草坪上飞盘、踢足球。 去年我特意去看了天河珠村的村BA决赛,那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场边围了快两千人,有阿婆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有小朋友骑在爸爸的脖子上,举着小旗子喊加油,还有卖糖水的阿叔推着小车在场边转,一碗绿豆沙5块钱,生意比平时好三倍,场上的球员都是村里的村民:有开隆江猪脚饭的老板系着围裙就上场了,有跑滴滴的司机刚交了车就赶过来,还有刚放暑假回来的大学生,甚至有个大哥穿着人字拖就上场了,跑得拖鞋都飞了两次,惹得全场大笑。 最后冠军队的奖品不是几万块的奖金,是半头刚烤好的烧猪、10箱增城荔枝、20袋丝苗米,颁奖结束之后,全队拉着烧猪去村里的祠堂摆了20桌,全村人都可以去吃,大家边啃烧猪边聊刚才的比赛,聊哪个球投得漂亮,哪个球失误了可惜,比我去看CBA常规赛还热闹。 那天我坐在祠堂里啃着烧猪,突然就明白了:广州的体育从来都不是悬浮的、只属于少数人的赛事,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是爸爸带儿子看球的回忆,是下班之后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的放松,是全村人凑在一起看村BA的热闹,是刻在日子里的、触手可及的快乐。
广州人的运动观:从来不是“内卷”,是“最紧要开心”
我之前在很多城市都接触过喜欢运动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好像慢慢变成了一种“身份标签”:跑了5公里要拍配速截图发朋友圈,特意露出手上几千块的运动手表;打球一定要穿限量款球鞋,输赢比什么都重要;去健身房一定要拍个镜子自拍,仿佛不发朋友圈,这个运动就白做了。 但在广州待了10天,我完全看不到这种“运动内卷”的氛围:辉哥跑了8年马拉松,朋友圈里从来没有发过一次配速截图,发的全是和跑友吃早茶的合照,一桌子点心摆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阿明打了20年篮球,从来没有买过超过500块的球鞋,平时打球就穿几十块的帆布鞋,脏了就冲一冲接着穿;公园里踢毽球的阿伯,碰到我这种连毽都接不住的新手,会耐心教我怎么发力,不会嫌我菜拖后腿,踢得好不好没关系,大家凑在一起玩就是为了开心。 广州人好像从来不会把运动当成什么需要“完成的KPI”,也不觉得运动需要什么门槛:你有钱可以去几万块年费的高端健身房,没钱可以免费去珠江边跑步、去公园打羽毛球,甚至下楼踢两脚毽球也行;你可以穿几万块的专业装备,也可以穿人字拖、跨栏背心,没人会笑话你,我问过辉哥,你跑这么快,为什么不去参加商业比赛拿奖金?辉哥摆摆手说:“拿奖金做什么?我现在每天跑跑步,吃吃早茶,和老伙计吹吹水,已经够开心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对,“最紧要开心”这五个字,就是广州人运动观的核心,运动不是为了攀比,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在朋友圈收获多少个赞,就是为了自己身体舒服、心情畅快,你可以跑5公里,也可以走1公里,你可以打一下午篮球,也可以踢10分钟毽球,只要你觉得开心,怎么都行。 离开广州那天,我特意早起去滨江路跑了5公里,又碰到了辉哥,他跑完步正坐在路边的早餐店吃及第粥,看到我来,非要给我点了一笼虾饺,塞给我一瓶冻的宝矿力,说“后生仔,得闲再来广州,我带你去跑广马,跑完我们去吃最正宗的布拉肠”。 我坐在江边吹着风,吃着虾饺,看着旁边跑步的人、踢毽的人、跳广场舞的人,闻着旁边飘来的云吞面的香味,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广州这座城市这么有活力,它的活力从来不是来自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也不是来自那些高大上的国际赛事,而是来自每个普通广州人的日常:是凌晨6点珠江边的脚步声,是骑楼底下篮球撞在地面的砰砰声,是公园毽球局的笑声,是打完球吃云吞面的吸溜声,这些声音凑在一起,就是广州最动人的旋律,也是刻在广州人骨血里的,最鲜活的运动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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