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挤在贵州台江村BA的人潮里的时候,根本没想到那个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晒得黢黑、运动服领口都洗得发毛的男人,就是我约了半年才约到采访的尹帅,那天中场休息的间隙,他怀里抱着四五双崭新的儿童篮球鞋,脚边堆着一摞印着卡通图案的篮球,周围围了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的球鞋要么磨破了鞋头要么大了好几个码的苗族小孩,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喊“尹老师”。
做体育报道的这8年,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眼含热泪的高光,见过CBA球星拿了总冠军被队友抛在空中的狂喜,也见过职业球员因伤退役坐在替补席上掩面的失落,但尹帅给我的触动,比所有这些聚光灯下的瞬间都要更沉、更烫,他没有拿过任何专业赛事的冠军,社交平台的粉丝加起来也才20多万,连一件上百元的日常T恤都舍不得买,但他手里的篮球,实实在在改变了几百个山区孩子的人生轨迹。
跑不完的800米,和泡得发胀的红烧牛肉面
尹帅的体育之路,从一开始就没有“主角光环”。 1994年他出生在山东烟台的一个农村家庭,父亲是工地上的瓦工,母亲在菜市场摆小摊卖青菜,家里还有个比他小5岁的妹妹,初中的时候他个子窜到了1米82,体育老师发现他跑得快、跳得高,劝他走体育生的路,说“说不定能考个好大学”,那时候全家一个月的收入才3000多块,给他买一双120块的训练鞋,母亲攥着钱在鞋店犹豫了半个小时。 2012年冬天体考前的集训,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为了练耐力,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烟台的海滨路上,零下五六度的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出来的气在睫毛上结了霜,口袋里揣着母亲给的凉馒头,跑累了就蹲在路边啃两口,体考当天出了意外:跑100米的时候他的钉鞋鞋底突然断裂,脚腕崴了一下肿得老高,最后只能借了同考场一个陌生考生的鞋跑完了剩下的项目,最终差3分没过一本线,去了烟台大学的社会体育指导专业。 上大学的四年,尹帅几乎没向家里要过生活费,他周末去篮球培训机构当助教,带10个七八岁的小孩练运球,一天站8个小时赚80块,每次下课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蹲在操场的台阶上泡一桶红烧牛肉面,就着兜里揣的榨菜吃,我采访的时候他笑着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老照片:2014年的冬天,他穿着洗得起球的黑色棉服,蹲在雪地里吃泡面,头发上还沾着雪粒,面前放着一个半瘪的篮球。 “那时候印象最深的是带的一个小孩,家是周边县城农村的,爸妈在烟台打工,他穿的球鞋是他哥穿剩的,鞋头磨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练变向的时候磨得血肉模糊,他也不说,就咬着牙跑。”尹帅说那天他发了当月的工资,2400块,花了699给那个小孩买了一双当时刚出的李宁闪击3,自己脚上的那双训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打滑了好几次都舍不得换,也就是那天他蹲在操场边啃泡面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以后要是有能力,一定要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穿上合脚的鞋,在不硌脚的球场上打球。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他攒了300双二手球鞋
2016年毕业的时候,尹帅本来拿到了烟台一个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有编制,家里人都高兴坏了,父亲专门摆了两桌酒请亲戚吃饭,说“我儿子终于熬出头了”,但就在入职前一周,他刷到了一条网友拍的视频:云南曲靖一个山区小学的小孩,在满是碎石的水泥地上打球,篮筐是用铁丝弯了挂在墙上的,小孩们都穿着凉拖鞋跑,摔了就蹭得满腿是血,还笑着爬起来继续抢球。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就给学校打了电话辞了职,收拾了两大包自己的旧球鞋和几件换洗衣服,买了去昆明的火车票,他爸知道之后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供你读了16年书,你就跑去山里喝西北风?你要是敢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他还是去了,一开始在曲靖的一个山区小学当支教老师,每个月的补贴只有1800块,除了吃饭的300块,剩下的钱全部用来买篮球和创可贴、消毒水这些东西,学校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小孩们打球经常摔破膝盖,他就自己去县城买水泥,周末带着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补地面,手上磨得全是泡。 2017年他在网上发起了“旧鞋回收计划”,呼吁城市里的家长把小孩穿不下的旧球鞋寄给他,他消毒整理之后送给山区的小孩,一开始有人骂他作秀,说他是想借着公益敛财,还有人寄过来穿过的臭袜子、破衣服恶心他,他也不反驳,就把每一双收到的球鞋的消毒过程、每一双鞋送给了哪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全部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连每一笔网友的捐款明细都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几毛几分。 我见过他2019年的一个旧视频: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去禄劝县的一个村子,给一个叫小光的12岁男孩送球鞋,小光的父亲早年在工地摔断了腿,母亲改嫁了,他每天要放5头牛、喂猪、给奶奶做饭,只有周末能打半小时球,穿的鞋是亲戚送的,比他的脚大了三个码,跑起来随时会掉,那天尹帅给他带了一双37码的球鞋,还有几套练习题,小光抱着鞋蹲在地上哭,说“尹老师,我以后也想当体育老师,让别的小孩也能打球”,2023年夏天,尹帅收到了小光的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暑假就跟着尹帅一起跑山区,给小孩们当篮球教练。 那3年他跑了云南27个山区小学,攒了300多双整理好的二手球鞋,送出去了120个篮球,手上留了十几个疤,都是装篮球架、补地面的时候弄的,2019年春节他回烟台,他爸看到他晒得黢黑、手上的疤,没再骂他,转身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他最爱吃的打卤面,说了一句“注意安全,钱不够我给你打”。
村BA的场边,他找到了最该有的篮球的样子
2022年村BA火遍全国的时候,尹帅正在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学装篮球架,当地的赛事组委会找到他,请他当草根赛事的公益顾问,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我不要出场费,你们能不能帮我凑点钱,给周边的小学建几个像样的篮球场”。 那天他在村BA的场边坐了一整天,看着周围的老乡们扛着锄头来看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上去唱苗歌、跳芦笙舞,赢了的队伍奖品是黄牛、香米,输了的队伍也拿着鸭鱼笑呵呵的,没有骂裁判的球迷,也没有耍大牌的球员,大家就是纯粹为了开心打球,他说那天他突然就懂了,篮球本来就不该只是聚光灯下的职业赛事,不该只是身价千万的球星的游戏,它就是普通人的快乐,是摔了再爬起来的劲,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就有的热乎气。 他联系了自己大学的同学、之前合作过的体育品牌,还有不少关注他的网友,凑了200多万启动资金,成立了一个小的体育公益基金,专门给山区小学建悬浮地板篮球场、送篮球装备、组织少年篮球比赛,2年的时间,他跑了贵州、云南、四川的30多个县城,给12座山区小学建了标准的篮球场,还发起了每年一届的“山区小灌篮”联赛,让各个山区小学的篮球队来打比赛,冠军的奖品不是奖金,是去CBA现场看球的门票,还有全套的运动装备。 2024年的联赛冠军是黔东南台江的一支小学队,队里的控球后卫是个11岁的苗族小女孩叫阿妹,剪着短头发,跑起来比男生还快,之前阿妹连球衣都没有,穿她爸爸的旧T恤打球,尹帅给她们队定制了印着苗绣图案的球衣,还特意在阿妹的球衣背后印了她的苗名,夺冠之后尹帅带着她们队去了广东,看了易建联的退役赛,阿妹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易建联出场,攥着尹帅的胳膊哭,说“尹老师,我以后要当中国第一个苗族的女篮国手”。 现在阿妹已经被黔东南州的体校选中了,每天放学后练两个小时球,成绩也排在全班前5,她妈专门给尹帅寄了自己绣的荷包,说“要是没有你,我家阿妹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打这么好的球”。
我为什么说,尹帅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
我之前和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天,大家总在聊一个问题: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姚明?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进世界杯?我们总把目光放在顶端的职业赛事、放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却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那些山区的小孩有没有球打,看看普通学校的操场有没有像样的篮筐,看看有多少喜欢体育的小孩,连一双合脚的球鞋都买不起。 我问过尹帅,你做这些事,又赚不到钱,也出不了名,图什么?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相册,全是各个地方的小孩打球的视频:有光着脚在新球场上跑的小孩,有举着奖杯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孩,有穿着新球鞋蹦得老高的小孩,他说:“我小时候想打球,买不起鞋,练得脚都磨破了也不敢说;我带的第一个小队员,磨破了脚趾头也舍不得说;这些小孩不用再过我们那样的日子,这就够了,我也知道这些小孩里99%都打不了职业,成不了球星,但是打球练出来的耐力,输了球再爬起来的抗挫力,团队配合的时候懂得为别人考虑的善良,这些东西够他们用一辈子。” 这话我特别认同,我们总把体育的意义窄化成“拿金牌”“出成绩”,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价值,是给普通人带来向上的力量,是让一个自卑的小孩在球场上找到自信,是让一个迷茫的小孩找到人生的方向,是让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个篮球凑到一起,热热闹闹地笑着喊着,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当然值得敬佩,但像尹帅这样蹲在泥土里,把篮球一个一个送到小孩手里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 现在尹帅的目标是,未来5年要建100座山区篮球场,让1万个小孩能在不硌脚的球场上打球,他还是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球鞋都是品牌方赞助的,手机用了4年都舍不得换,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够自己吃饭的钱,全部投到了公益基金里,上次采访结束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在场边吃盒饭,他看着球场上跑的小孩,突然笑着说:“你看他们跑得多开心,这比拿任何冠军都强。”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香气,小孩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就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其实就在这些笑声里,就在尹帅晒得黢黑的笑脸上,就在每一个踩着合脚的球鞋、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小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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