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拍旧城改造的素材,下午四点的太阳还裹着盛夏的余温,巷口梧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翻新过的篮球场上,穿洗得发白的2008款国家队球衣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吹哨,脖子上挂的哨子绳都磨起了毛,腰侧别着的半瓶矿泉水晃来晃去,对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喊:“重心压低点!你那弯腰跟拾钱似的,防守能防住谁?”
旁边乘凉的阿姨笑着跟我搭话:“那是汤波,在这教小孩打球17年了,我们这一片的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多小时,等他下课了蹲在场边喝冰汽水,我凑过去跟他聊天,才知道这个皮肤晒得黝黑、左手食指还有旧伤的中年男人,藏着比职业赛事还动人的体育故事。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退役证明锁在了柜子最底层
汤波以前是省男篮的青年队后卫,18岁就进了省队大名单,20岁那年跟着队里拿了全运会的季军,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再过两年就能进国家队集训名单,未来一片光明,可2006年的一场热身赛里,他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手脚面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前后做了三次手术,最后医生摇着头跟他说:“别打职业了,以后能正常跑步就不错了。”
26岁那年他办了退役手续,省队给他抛了助教的offer,本地的私立高中也找他去当体育老师,年薪开的都不低,可他回了一趟小时候住的老社区,看到以前自己打球的水泥场地坑坑洼洼,一群半大的小孩光着脚在上面瞎跑,还有几个染着黄头发的社会青年在球场边赌球,输了就对着小孩撒气,他当天回去就把退役证明锁在了家里柜子的最底层,跟家里人说:“我不去当助教也不去高中,我就在社区教小孩打球。”
第一个跟着他学球的孩子叫浩浩,当时12岁,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奶奶管不住,天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有时候偷家里的钱去充游戏币,汤波在球场边逮到他的时候,他正跟几个社会青年赌球输了耍赖,被人堵在墙角要揍他,汤波上去把人拉开,对着梗着脖子的浩浩说:“你不是觉得自己打球厉害吗?咱俩单挑,你赢了我给你赔今天输的钱,以后我也不管你上网的事,你要是输了,就乖乖跟我练三个月球。”
那天的单挑汤波没给浩浩留一点面子,10比0剃了光头,浩浩把校服往地上一摔,红着眼说“我学”,现在的浩浩已经是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每年暑假都回社区给汤波当助教,上次浩浩奶奶拎着一筐自家种的桃子来球场,拉着汤波的手掉眼泪:“要是当初没遇见你,我们家浩浩说不定早就走歪了,哪能考上大学啊。”
我问汤波,当初放弃那么好的机会留在这里,后悔过吗?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汽水,笑着摇头:“后悔啥啊,职业队的教练有都是,可我们这社区,要是我不来,这些小孩连个正经教打球的人都没有,我当年就是在这块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我知道有个能放心打球的地方,有个愿意拉你一把的人,对半大的孩子来说有多重要。”
我的篮球课,从来不收一分钱,但规矩比职业队还严
汤波的篮球课开了17年,从来没收过孩子一分钱,甚至自己掏腰包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球鞋、买球衣,有时候训练晚了,他还会留家远的孩子在自己家吃饭,很多人劝他收点学费,毕竟外面的篮球培训班一节课都要一两百,他一个月光贴给孩子的钱都有几千块,他开的那个小体育用品店挣的钱,大半都砸在球场上了。
“收啥学费啊,”汤波摆了摆手,“来我这打球的孩子,一半是留守的,一半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外面的培训班一年要一两万,他们掏不起这个钱,难道掏不起钱的孩子就不配喜欢篮球吗?我教球不是为了挣钱,要是为了挣钱我当年去培训机构当总教练,一年几十万的年薪不比这舒服?”
不收钱不代表他的课宽松,相反,他定的规矩比职业队还严:第一,上课必须准点到,哪怕迟到一分钟,都要绕着球场跑10圈,不管你家远不远,不管下雨下雪;第二,学校的作业没写完、考试不及格的,直接停训,什么时候补完作业、成绩提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来;第三,打比赛不许搞小动作,不许骂人,要是为了赢球故意犯规,哪怕是决赛,他也会直接把人换下来,当场道歉。
去年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半决赛,汤波带的队和对手咬分咬得紧,最后一分钟的时候,队里的小前锋为了断球,故意拉了对方球员的胳膊,对方摔在地上擦破了膝盖,裁判刚要吹哨,汤波直接走到场边喊暂停,把那个小前锋换下来,对着裁判说:“我们主动申请犯规,这个孩子本场禁赛。”最后那场球输了两分,全队的小孩都坐在场边哭,那个犯规的小前锋更是愧疚得抬不起头。
汤波蹲在他们面前,挨个给他们擦眼泪:“输球了没关系,我们下次赢回来就行,但是要是为了赢球耍阴招,哪怕拿了冠军,我也觉得丢人,你们要记住,打球先做人,人做不正,球打得再好也没用。”那天我刚好在现场,看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抽抽搭搭地跟对方球员鞠躬道歉,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很多家长宁愿绕半个城,也要把孩子送到汤波这来学球。
我后来跟汤波聊起这件事,他说:“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球,是想让孩子走体育特长考学,或者让孩子有个好身体,但是我觉得这些都排在后面,我首先要教他们的,是守规矩,是有担当,是赢了不狂输了不馁,这些东西比会投三分、能扣篮重要一万倍。”
17年送出去27个体育生,最骄傲的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
汤波带了17年的孩子,拿过3次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冠军,12次区里的冠军,队里先后有27个孩子考上了体育院校,还有3个孩子进了职业俱乐部的青年队,可每次有人跟他夸他教得好、出成绩,他都会摇着头说:“我最骄傲的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也不是送了多少孩子去打职业,是这些孩子因为打篮球,变成了更好的人。”
13岁的小雯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躲在妈妈背后连头都不敢抬,那时候她160斤,因为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自卑到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爸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她送到汤波这,说不用她学得多好,能多运动减减肥就行,汤波给她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拍球开始,跑不动就慢慢走,投不进就一遍遍教,练了五年,小雯瘦了60斤,去年还考上了本地的大学,成了校女篮的队长,拿了CUBA江苏分赛区的MVP。
上次小雯回来看汤波,把自己的MVP奖杯递给他,笑着说:“汤叔,要是当年没遇见你,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家里哭呢,哪敢想自己能站在球场上打比赛啊。”汤波把那个奖杯摆在自己体育用品店的最显眼的地方,比自己当年拿的全运会季军奖杯擦得还亮。
还有个叫阿哲的小孩,小时候有哮喘,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医生说让他多做有氧运动,爸妈把他送到汤波这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让孩子累着,汤波查了好多资料,给阿哲定制了低强度的训练计划,从慢走到慢跑,从原地拍球到慢慢上篮,练了六年,阿哲的哮喘基本没再犯过,今年上半年还去跑了扬州半程马拉松,完赛之后第一个给汤波打了电话。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教练,他们张口闭口都是“天赋”“苗子”“能不能打职业”,好像体育的最终目的就是站上最高领奖台拿金牌,可汤波的话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不是每个喜欢篮球的孩子都要去打职业,也不是每个孩子都有那个天赋当职业运动员,只要他们能通过打篮球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遇到挫折的时候不会轻易认输,交朋友的时候知道讲规矩重情义,我这个教练就算没白当。”
那天聊天聊到天黑,球场边的路灯都亮了,还有几个练球的小孩留下来加练,汤波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跑跳的影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忽然就懂了,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有多高,而是有无数个像汤波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不起眼的社区球场、乡村小学的泥土地上,默默给普通孩子递上一颗篮球,一双跑鞋,告诉他们:你可以喜欢体育,你可以在这里流汗、大笑、摔倒了再爬起来。
汤波从来不是什么名人,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的表彰名单里,可他是这个老社区里几百个孩子的“篮球教父”,是最鲜活的“体育育人”的样本,临别的时候我问他打算在这守到什么时候,他指着场边练球的小孩笑着说:“守到我跑不动、吹不动哨子为止呗,只要还有孩子愿意来打球,我就一直在这。”
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吹过来,带着少年人身上的汗水味,哨子声又响了起来,汤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对着场边喊:“那个扣篮的小孩你注意点!刚换的篮网你再给我扣坏了,罚你买三个新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些奔跑的少年的影子叠在一起,成了这个夏天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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